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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FA毕业季丨耿雪&张永基&王宝良:焦虑与痛苦,一种积极的实在
来源:cafa.com.cn  作者:CAFA ART INFO  点击量:851  时间:2018/6/21 14:17:27

耿雪,2007年毕业于中央美院雕塑系,她的创作将雕塑传统语言跟影像、多媒体等当代语言完美结合,拓展了雕塑的表现力度。王宝良,今年毕业于雕塑系,选择木雕这一传统语言表现自己的生活状态。张永基,毕业于实验艺术学院,关注大众视觉现象,并以个人化的创作讨论互联网时代下的艺术个体能量。他们三人彼此参照,既能在对方身上看到坚守的东西,也能看到拓展自己创作的可能性。或许他们三人就折射出当代艺术环境下,雕塑创作的一种方向以及年轻艺术家的现状。

采访对象:耿雪、王宝良、张永基 
采访时间:2018年6月8日 
采访地点:中央美术学院 
采访整理:张文志

张文志:今天这个组合很有意思。耿雪老师是雕塑、版画专业完成学业,现任教央美雕塑系,毕业作品《海公子》就非常受欢迎,将雕塑、陶瓷、影像、绘画很好的结合在一起。王宝良今年雕塑系毕业,作品选择了比较传统的木雕。张永基今年从实验艺术毕业,毕业作品是一组影像,也很好反映了大众文化与当代艺术的一些关系。今天这个聊天从雕塑出发,围绕雕塑与当代语境生发出的各种关系和可能,对彼此都能有一些触发。回应毕业季的一个主题,耿雪,你当年毕业是一个什么情况?

耿雪:我是2007年雕塑系本科毕业,当时情况跟现在不一样,没有这么发达的移动互联网,不像现在学生视野那么宽。我当时考虑的问题也比较简单,面对的问题跟你们不一样,我当时考虑的就是跟以往发生的当代艺术的比较,或者跟艺术史去比较,然后找自己的坐标。其实我上大学时流行那种西方喜欢买单的特别中国符号的作品,或者那种比较简单的批判的作品。我当时很努力的研究中国美术史,比如中国古代雕塑的造型,中国美术史上的经典作品,也有意识的和其它亚洲文化比较,韩国的和日本的,作品中强调自己的一些观念、女性的角度,也是很用心在寻找自己创作的立场和根源。我2014年从版画系研究生毕业,做了那件《海公子》,徐冰老师的指导对我帮助特别大。考研之前做陶瓷很多年,经常自己拍摄瓷的作品照片,我就发现图像的力量有时候比原作还强烈,我就想雕塑的照片能不能变成作品,也渐渐对作品的图像有了信心,这些问题围绕我七八年,后来才拍了一个瓷器的影片。

张文志:王宝良同学,你的师姐在十年前做一件雕塑的时候会从历史、艺术史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也会把一些传统的图像、文本做一些自己的转换。那在2018年的今天,你做毕业创作的时候,主要关注些什么呢?我看到你选择的是木雕这样一个比较传统的语言。

王宝良:我觉得有一个不同,耿老师做作品时会想到艺术史和文化坐标,很严谨,这是一个成熟艺术家的表现,我更多的是靠本能的冲动,抓住那个离自己最近最想表达的东西,所以当我听到我那组《西绪福斯式幸福》被评价为古典的哲学命题,自己都有点惊讶,因为我做的时候并没有过多想过关于古典和当代的问题,它只是单纯从我自己生活状态出发的一件作品。因为我的经历比较波折,我之前是油画系的,后来转到雕塑系,还转过工作室,我自己平时也经常处在一种比较纠结比较挣扎的状态,所以更多的是关注人类普遍的生存状态,至于木雕的语言问题,只是从材料的客观优势考虑(木头比较轻而且结实,非常适合做机械装置),并不是想突出材料本身。

张文志:那看你的经历和想法,还是蛮跳跃性的,但看你的作品好像又不那么跳跃。

王宝良:对,最后这个作品其实是挺保守的,如果让我自己来打分的话,我觉得就60分,算是完成了一件作品,跟我设想的可能不太一样,我自己设想这个东西应该很有冲击力。这个作品,如果你愿意慢慢感受也许能品出一些细节来,但那种在第一时间抓住眼球的吸引力和冲击力是比较弱的。当然这种冲击力可能本身也很难在雕塑里面呈现出来,不像影像,有动态视觉,还有声音,在语言本身就有它自己独特的优势。

耿雪:他的作品在很细微处挺感人的,比如他做了一只手,在一个抽屉盒子里不停地出拳,这种不断重复会让你感受到一种特别深层的东西,然后还有放着骨头的花瓶,花瓶是一种扭曲的形态,好像是静态的,但瓶中的骨头在不经意间是会蠕动的。整个作品将机械运动、动态和造型结合的特别好,能传递出来一种东西,也挺有力量的。

王宝良:其实我做这件作品,就是想表达自己的一个状态。我这几年一直处在一种很挣扎、焦虑的状态,就是心灵得不到安宁的那种状态,我就想是不是我自己出了问题,后来我发现这是一个普遍现象。后来我读了叔本华,他从一个独特角度思考这个问题,认为痛苦其实是积极的,幸福反而是消极的,人类本身就是痛苦的,正因为这些痛苦,所以人类才进步,给了我很多启发和引导。

张文志:在你看来,痛苦是人类的普遍状态。那张永基你怎么看呢?你那件毕业作品看着挺欢乐的,而且你的作品取材抖音,这也是社会的一面镜子。

张永基:最开始,我做作品也是在跟自己对话,试着解决自己内部的一些问题。这个过程也是痛苦和跳跃的,因为在一种混沌的状态中,很难找到一个合理或者明晰的线索。越想弄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越纠缠在自我当中。后来我从这个状态中跳脱出来了,主要是意识到太把自己当回事并不太好,我觉得艺术也不是非要传达什么自我。其实每个人说的话都可以非常有价值,就看你怎么说,说的水平怎么样。所以我意识到做作品更重要的问题,也是徐冰老师启发了我,就是你到底用什么方式去表达那个你认为有价值的话。《时代在召唤》我就在找这个方式,假如自己单纯的去拍一个影像去表达当下人的一些状态,对我而言也比较不容易做得好。这种方式也是大多数人能想到的,也容易淹没在大环境当中。今天在互联网时代下, 很多人在网络环境中释放着能量。大家都在表达,这些表达中当然也有我想说得话。那我怎么用自己的方式来讲呢?我何不把自己抽离出来,以一个更宏观的视角去整合这些力量,那可能会是一个更好的呈现。最后作品出来的感觉我觉得是对的。

耿雪:我听他的叙述,听出几个关键。第一,他说不断跳跃的创作,我特感同身受,我也是数码、照片、雕塑、绘画、影像不停地跳,但真正拿出来有效的作品就那么几件,大量的实验品。第二,徐老师说的那个我觉得特别关键、核心,就是你用什么语言、方法特别好地表达出你想说的东西。去年暑假写雕塑教材,读了一些书,有一本《1985年以来的当代艺术理论》,自己总结了一些理解,艺术的魅力在于它的复杂性,美学与伦理、创造的过程和作为结果的艺术、现实世界和表现技术之间的复杂关系——这种关系往往需要是紧张的、各要素之间相互博弈甚至互为悖论的,而又是彼此加强的。你能在复杂性中掌控一种单纯的力量,又能体现出这种复杂的关系,其实挺不容易的。第三,其实处理那些网络材料挺难的,就像你说的,你的东西很快就会淹没在人群中,大家都在发声、表达,有的不是艺术家的人甚至做的很有艺术性,很有意思,这个时候艺术家的心态要怎么放,作品要怎么做,我觉得这是很当下的问题。

张永基:其实我当时在想《时代在召唤》的时候,挺有危机感的。其实在2014年我们On Space就做过短视频的作品展——“像博尔特一样快,10秒影像展”。当时刚流行“美拍”,一个拍摄10秒视频的App。我们想这个事情是有意思的,就找了一些艺术家和朋友,用10秒去创作影像。现在短视频流行起来了,跟当时比较起来,那个时候的10秒跟现在完全不是一个状态,现在短视频呈现出来的创造力和思维活力是非常丰富和生动的。你会发现里面把我们之前所做过的方式都涵盖了,同时出现了更多的可能性。在今天,影像的创作似乎不是小圈子之间的比较了,而是跟这个时代的人去比较。我自己再去做这类短视频,是很难拼过这个时代的。很多点子化的影像艺术家在今天这样的语境下也显得非常无力。《时代在召唤》就是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就使用了大众生产出来的短视频进行挪用和拼贴。另外影像拼贴的方式在延续我之前创作特点的同时,我认为也很符合今天短视频在手机屏幕里呈现的特点。

张文志:看大家的作品,以及听刚才的描述,我在想一个问题,就是互联网时代,图像时代的到来,其实艺术家的力量有时候很弱小,就像张永基说到的,假如自己再创作段视频,他很难拼过这个时代。其实这就是一个现象,艺术家是无法对抗一种社会性创作行为的。这就提出一个问题,艺术家如何做自己的创作,张永基似乎有自己的策略,那我们是不是有一种艺术的危机感?

耿雪:我觉得这种危机感挺好的。之前几年我还有点失望,艺术变得特别商业、无聊,网络带出来这些疯狂的问题后,我又突然觉得有了新的问题、新的敌人,变得不那么无聊。张永基的做法是在对抗中寻找可能性,我现在正在做的作品也是怎么面对新的问题来创作。

张永基:拿抖音里大量的模仿行为举个例子,其实我发现这种行为,其实跟我们艺术创作很像,有些人就是纯粹模仿,有些人就是想模仿的不一样,看上去我是在模仿你,实际上我在颠覆你。当下的环境很多东西都很碎片化的,需要看你有没有一个好方式去处理它们,我目前的创作方法,就是想要形成与碎片时代的反差,这可能是我目前想的一个出口。但之后应该怎么做,还需要更多的思考和实践。

耿雪:我觉得创作要走一个长线,还得要有方法论。虽然现在每个人都在表达,可能你说的话别人也在说,视觉和审美也是重复。但作为艺术家需要一个长线,可能这几年的网络状态只是影响你的其中一个阶段,还会有一个更大的方法论的东西在支撑你整个思考和行动,最后你一辈子的所有作品呈现你这个人的思想。

张文志:那王宝良你怎么看这个问题?就是社会有一种整体性创作的时候,会对艺术的能量造成一种冲击,艺术家怎么去面对。好像雕塑在技术层面也不是艺术家的专属了,比如3D打印就能实现人人塑造一个形体的可能。

王宝良:怎么面对你提出的问题,我是这样认为的:假如现在有一个人不需要学习就做木雕做的跟我一样,那他会不会取代我或者超越我?我觉得不会。我认为真正决定你是不是一个好艺术家的因素,是你要说的话,就是“你要表达什么,用什么方式表达”,就算有技术支撑,很多人依然没法成为艺术家,因为他不会艺术地思考一个问题,而艺术家在这一方面是敏感的,所以我觉得一个卓越的艺术家,技术当然很重要,但不是最根本的问题,真正支撑起来的东西还是他的思想。

耿雪:比如回到雕塑的问题,我们首先要搞清楚雕塑的本质是什么,它可能不是为了模拟一个形式,不是为了塑造一个形体,中央美院雕塑系和建筑学院为什么要多学一年呢,就是这种空间训练更花时间,我们在训练的过程中跟平面艺术的人可能就不一样,油画系学生选修雕塑,他可能画的很好,但不一定能做出来。这种空间深度的训练,就像小孩子从出生到长大,他通过爬行来感知空间,是对触觉、手和脑的关系训练。这个关系并不是技术能直接给的,但会直接影响我们看东西的方式。通过这种空间训练,他面对世界的时候也会有不同的认知,就像我去拍影像,可能跟张永基的方式不一样,因为我有雕塑的背景,张永基也有他的独特的背景,这种已经长进你身体里的、你的过去的背景是科技很难替代的东西。其实这也是让艺术家更加清晰地面对自己。

张文志:作为学姐,耿雪最后再说说你对今年中央美院雕塑毕业创作的感觉吧。

耿雪:我就做为先毕业的学姐说一下自己的个人感受吧,我感觉雕塑系整体还是很强,每个工作室有各自较强的优势,都有出彩的毕业作品。六工谢书涵那件《我或许可以告诉你》,在空中挂着三个粉色的女性,使用的是粉色海绵,造型又有中国传统造像的形体感,介于传统造型和流行文化之间的状态。朱克龙用非常中国传统泥塑的材料,泥土、稻草、棉花等创作的《再见》也给人很深印象,房颖的用纸、麻、漆创作的《入俗不受尘》也体现这个女孩对美感和造型的掌控力。这些都是从六工的教学系统中生长出来的真实的有感觉的作品。

一工作室田建新和赵悠的一些小木雕作品在造型这方面做得很好,也可以看到日常的积累,是很好的状态。雕塑系很多同学还是在塑人像,做人像其实也挺好,但一些同学摆脱了雕塑做人像,进行了更广阔的实验,比如五工周振兴的《旋转木船》、三工王宋鑫的非常诗化的《坛子》,张之慧的《或许可能好像是不是》对网络图像、图像与形式进行了有趣的研究,看得出在新形式里探索的很深入。还有四工作室的王云鹏《3000目》对废弃建筑构件进行打磨,呈现出一种出乎意料的形式美感。甘浩宇的《惊梦》用了陶瓷的材料去实现一个“造园”“叠石”的游戏空间。当然,今天我们对话的王宝良也是我们工作室的,前面聊了他的作品也非常好。

其实毕业创作只是一个阶段,它没有失败或者成功的狭隘评判,就好像我之前看到一张图,里面是一个老师要考试大象、鱼、猴子、乌龟、狼“为了保证公平,每个人都必须接受统一的考试,爬上那棵树”,图片下面有爱因斯坦说的话:“每个人都是天才,但是如果你以爬树的本领来判断一条鱼的能力,那他终其一生都会以为自己是个笨蛋。”所以教育的问题很深,不能没有标准又不能只看标准。其实一个局部内是很难做到对每个人的天赋都公平的,大家要看清这一点,毕业之后的路还很长,有简单的路也有难的路,毕业后开画班是相对简单的路,可以比较快赚钱,或者考研,也是相对有稳定感。但是如果你选择了艰难的创作之路,也不要闭关自守的低头创作,而是一边创作一边真正到社会中接触真正的生活,认识不同的人,给自己创造各种机会努力谋划发展,这似乎是令人焦虑和艰难的,但是几年后你会磨练出一身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