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流年线索(二)
来源:  作者:  点击量:3271  时间:2007/12/3 9:47:37


社会转型期带来了多重的不确定性,为了躲避精神和生存的困扰,人们越发热衷于平庸的日常生活,寻找快乐成为一种必然的减压方式。这种快乐来自于对无聊和自嘲的放大。 
    
回想油画"烈日当空"(160x120cm   1991年)的主题应该与此有关。这幅画的情绪来自于那年春天去长安街看玉兰。大部分树还光秃秃的时候,雪白的玉兰茁壮地盛开在红墙边。在人流和欢声笑语中,爱美的人们纷纷摆出各种姿势合影留念。画中四个女子挤靠在一起指天而笑,旁边另外几个女子站着,坐着,走着也笑着。拥挤的构图,非真实的环境有一种封闭感。耀眼的阳光照在黑白色的女人们脸上,身上,地上,人眩目。她们开怀地笑着,但这笑声在烈日下竟然如此苍白而空洞。这幅画是在一个深夜开始,清冷的日光灯,干涩的眼睛,脑子里的翁翁声,使我不敢肯定这几个小时的工作是否有意义。但第二天再来看时,忽然发现了一种挣扎于清晰与不清晰之间的无眠感。我喜欢这种感觉。

另一幅快乐的画是“情人们”(160x120cm  1991年)。那个年龄我也在恋爱中,恋爱中的人是不自知的。旁人会偷偷地笑。画中玫瑰色的情人们在鲜花和怪石间投入地拥吻。在终于躲开现实看似浪漫的情境中,现实依然在场,充满着每一个角落。它使浪漫和诗意缩水。


少年儿童是祖国的花朵,我们都有过花朵的经历,也就对花朵们特别关注。一次在故宫午门拥挤嘈杂的广场上,大批游客排着长队等待买票参观。小贩们吆喝着买些廉价的旅游品。一大群穿着兰色背带裙和白衬衣的少先队鼓乐手拿着乐器,无聊地等着老师的安排。我随手拍了照片,洗出来细细端祥,发现那些稚气少女们的脸上竟有着大人般的表情。这种表情是油画“少先队”(137x184cm  1990年)的起点。我把她们放在狭窄的红墙间。跟着灰色的面目模糊的成年人默默地走着。在沉闷的红色和灰色之间,少女明亮的服装掩不住她们的茫然,漫无方向地走着。我在和她们同样年龄的时候,也一样不明白成长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喜欢另一幅关于儿童的画“中国公主”(182x177cm   1992年)。在一个偏远贫困的山沟里我看到的女孩子竟都穿着鲜艳的有一层层纱的公主裙。这种中国化的洋式审美与周围落后的环境之间的矛盾成了我画这幅画的契机。画中快乐的孩子们也穿着鲜艳的公主裙笑闹着。周围有美丽的画朵,就象小时候画儿童画时画的花。一条彩虹惯穿画面左右。所有的东西都象征着积极和美好,但同时又透露出无法回避的虚假和骄饰。这种虚假和骄饰会给她们什么样的未来?我钟情于对儿童世界的表现不仅意味着某种态度,也是一种暗示,暗示我的生活将会改变,我生命中的“中国公主”即将诞生。


1994年8月12日我的女儿刘娃出生了。当医生把她包好,放在我怀里时,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新生儿的眼珠上像蒙了一层油,高光巨大,黑亮亮的,看着她的眼睛我的眼泪一直不停地淌着,心情无法言说,静静地感受着她可爱的粉红色的重量,心中明白从此我有了不可推卸的责任。

日新月异是对她成长最准确的描述。体会和观察她的每一点变化几乎成为我那时生活的全部内容。她从一个脆弱的婴儿,慢慢开始学步,感受外面的世界。上幼儿园,学会与人相处,在集体中生存。上学,完成所有的功课,努力在现行的教育制度下成为一个好学生。进入社会的轨道.从此一去不回头。这样的成长过程在每一个家庭中发生,无论谁都难以改变,它具有巨大的惯性,就象早已注定一样。

很多人都说她长得象我,但拿着我们俩小时候的照片对比时,会发现几乎相同的脸上却记录着不同的成长背景,时代和社会带给我们不同的生活和命运.这种处境在我们的生命中留下了磨灭不了的印记,渗入每一根毛发。我是在毛泽东的时代--1966年文革开始时出生,在充满革命狂热的环境中上了学。在80年代改革开放,各种艺术思潮从西方涌入时成了一个兴奋迷盲的艺术青年,在经历了焦灼的爱情和动荡的六四之后和所有人一样开始现实地生活。在正常的年龄结婚,生女,养育后代,进入中年。刘娃是在改革开放,邓小平南巡之后出生,在处处与国际接轨的转形期成长。我们两个有着普通经历的普通人正带着各自不同的背景不可逆转地成长着。这种成长的不确定性和面对的困境成为我内心的情结。我需要一种方式来表达。


我开始寻找,整理过去的照片,按照时间顺序一一排好,一张一张读过来时,心中有一种感动。从1999-2002年我用绘画和图片的双重方式来诠释生命成长的主题。

最早做的部分是按照时间的线索用绘画以一年一幅的方式,记录从我出生到现的成长过程,也包括刘娃的成长。我用现实主义的绘画方法慢慢地完成整个系列,这种画法在我小时候是表现革命题材的主流样式,被称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即使是现在,所有开始学画的孩子在美术学校学到的也是这种源自苏联的画法。但在当代艺术生态中,它已经不再时髦。但这种语言本身代表了时代的变迁,具有社会含义和文化含义。

每一幅画都以过去的照片为依据,忠实地记录下当时的气氛和细节,甚至包括照片的颜色,选择是工作的开始,早年的照片很少,一年一两张,没有太大的余地。后来渐渐多了。我尽量选择那些没有明确含意,甚至偶然拍到的照片,因为它们更能反映生活的日常性。这些看似无意义琐碎的生活片段,由于时间的参与具有了某种暗示性和多义性。

与绘画平行的图片选自我国主流媒体公开发表过的报导公共政治事件的图片。它们都经过了新闻审查制度的审查,代表着那时那刻国家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曾经深刻地影响过所有人的命运。在那些发黄的杂志和有着无可辩驳权威感的图片和叙述中,我闻到了过去的气味。

并置是这个系列作品的可看点,国家的成长和个人的成长并置,政治生活的无常和私人生活的日常并置,宏大历史叙事和个人微妙情感的并置,历史的重量和个体的无助并置。这种多重交错的并置给阅读带来很大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