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教育
走进社区的田野课堂——陇南白马藏族面具木雕传承人班杰军家乡考察
来源:cafa.com.cn  作者:CAFA ART INFO  点击量:2759  时间:2016/3/14 15:20:27

2015年11月16日-12月4日,在中央美院第二届“非遗保护与现代生活——中青年非遗传承人高级研修班”的研培工作中,我们安排了传承人与大学生的互动实践,开展了“课堂上的田野”的深度访谈环节,由中央美院非遗中心研究生对传承人进行的口述采访,记录传承人生活中文化传承的故事,了解乡村文化传承现状,这是培训工作不可缺少的前提基础。“研修班”分为教学、创作、展览三个阶段。为期三周的“教学阶段”,围绕着乔晓光教授所提出的“知情-知艺-知辩”(简称“三知”)宗旨开展,通过对非遗传人培训模式的探索,力求开拓非遗传人的文化视野,并提升文化判断力与传承使命感。第二个阶段,即“创作阶段”,传承人回到家乡,紧密围绕社区文化背景进行田野采风与创作实践,通过一定的创作周期,最终的成果将在“展览阶段”呈现出来。

2016年12月13日,我们推送了《白马藏族木雕传承人班杰军》一文,展现了部分“课堂上的田野”调查成果,介绍了白马社区“池哥昼”民俗以及班杰军作为传承人的境况以及传承理念。2016年2月18日至2月24日(即农历正月十一至正月十七),适逢白马人最盛大的祭祀民俗活动,非遗中心田野调查小组成员张冬萍、邹丰阳、董永俊来到了班杰军的家乡,与传承人在民族社区相遇,一方面,对白马藏族“池哥昼”仪式进行田野记录与调查,同时,也意在走进社区对传承人进行回访,通调研来探讨培训与社区的关系,并且思考大学如何发挥在社区文化传承中的作用。

一、社区文化传承现状

班杰军的家位于文县铁楼藏族自治乡麦贡山村,“铁楼乡”俗称“铁楼沟”,属白马河流域,麦贡山是进沟的第一个白马藏寨,向上依次是立志山、中岭山、入贡山,这四个位于山头的村寨被称作“四山班家”,因为这里生活着白马藏族班氏家族,山下的河坝里则与汉族村寨比邻而居。传统上,白马村寨多位于山头,房屋为土木结构,2008汶川地震中,麦贡山村是铁楼乡受损最重的村寨,灾后,政府统一规划,进行整体重建,改造了道路,家家户户建起了新房,并建成一座“池哥昼”传习所。另外三山因为受损较轻,房屋基本保留下来,如今根据生活需求对室内进行了装修与改造。

作为甘肃省级非遗传承人,班杰军的传承项目是白马藏族面具木雕,师父是入贡山的班正廉,辈分上是同族的爷爷。正廉老人,如今已经八十六岁,本非木雕艺人,传统上,面具雕刻并没有专业的从业者,都由村中的巧匠雕制,工艺也并不精细。班正廉身份本是“勒拜”,即白马村寨德高望重的老师,传承并教授民族文化传统,包括世代相传的祭祀、歌唱、历史、故事、礼仪及技艺等包罗各方面的艺能,后生想学习的东西都可以向“勒拜”求教。“勒拜”一般为家族传承,班正廉有四子,继承家学,各有所长,二子、四子都为省级传承人,三子为大学教授,班杰军的木雕技艺得自正廉老人的传授。同时,班杰军也是画匠,可以绘制壁画、彩画,并且拜汉族师父学习建筑营造技艺。

在国家非遗名录中,白马人的祭祀舞蹈被称作“㑇舞”(九寨沟县的申报书写形式),也有著述写作“昼”,都来自于白马语的音译,即“舞蹈”的意思,以“池哥昼”、“麻昼”(十二相)为代表,此外也有“秋昼”、“阿里改昼”、“甘昼”等其他舞蹈形式。铁楼沟的白马村寨以“池哥昼”最具典型性与普遍性,由池哥、池姆与知玛组成,以麦贡山为例,四位池哥,即四位山神;两位池姆是女相菩萨神;两位知玛为一对夫妻带着小猴子(知玛的儿子),他们充当搞怪的丑角,也是整体仪式进程的引导者与维持者。麦贡山的祭祀活动,从正月十二日至十六日历时五天。十二日晚“凑酒” ,头目人与各家代表聚集在会首家商议活动安排,然后饮酒、娱乐;十三、十四日为正日,每家每户跳“池哥”拜年;十五日“迎火把”请五谷神;十六日“送瘟神”。全寨的男女老少都穿上盛装载歌载舞参加这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

目前,文县地区农村青壮年的生产方式主要是外出务工,平时村寨里基本只有老弱妇孺留守。一年里,仅有过年这段时间可以与家人团聚。岁末至岁首这段时间,年轻人陆续回乡,熙熙攘攘,村寨里开始充满热闹起来,期间也是结婚办酒的高峰期,年轻人的回归让平日宁静的村寨充斥着活力。围坐烤火,说起白马语言,喝起咂杆酒,唱起歌曲,跳起火圈舞,蕴含于骨子里的白马人气质自然流溢出来。所有人都沉浸在美好的节日盛事中,他们积极参与到节日活动中,跳“池哥昼”的人认真谨慎,随行者帮腔应和,高歌欢舞,开怀畅饮,大家都极其珍视这短暂的时光。不论有多忙,创作有多么紧迫,班杰军也要放下手边的事,回到麦贡山,参与到这世代相传的神圣节日中,跟在人群中挨家挨户拜年。孩子们欢快的穿梭在人群中欢跃,模仿着神舞姿态,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在经受着文化的熏染。夜幕降临,酒到酣处,狂欢气氛不断升温,人们拉起手来高唱狂舞,彻夜响彻山间。

几日酣畅开怀的欢娱时光以当正月十六日的送瘟神仪式为结,在消弭的烟火中,村寨瞬间平静下来,人群散去,恍如黄粱一梦般怅然若失,麦贡山人带着些许失落与不舍又要开始新一年各奔东西的忙碌与打拼。
不论以班杰军为代表的面具雕刻技艺,还是更为核心的“勒拜”传承的传统,都基于地域性的社区文化传承,白马人没有文字,所有民族文化都要通过口传身授的方式传承,所以,尽管人数不多,处境困难,白马人保存了民族特性,这与历代先民恪守文脉传承的传统息息相关。如今,社会人口的快速流动,汉藏村寨社区的混融,民族禁忌的松动,以及现代生活方式的改造,传统的“勒拜”传承基本断裂,围着火塘口传文化历史的时代远去,现代学校教育对民族文化的缺失,导致白马文化传承呈现弱化的趋向,尽管,今天我们依然可以看到盛大的民族节日活动,但是,随着年轻人散播甚至定居到异地,脱离了民族社区,加之年龄断层,后继乏人,古老而深沉的白马文化恐怕亦难逃脱流失的命运,如何基于社区考察文化传承,激发本民族全民性的传承意识,其实是问题的核心。

二、培训让传承人更加珍重传统

谈及对于此次培训的看法,班杰军认为,在中央美院的培训学习,让他有机会学习并见识一些新领域、新事物,与同学的交流也在技法和思维方面得到拓展,更重要的是培训让他找到了自信。在初选时,能够作为甘肃的代表参加培训已经是极大的认可,感到自己受到了重视;在课堂上,传人都要介绍自己传承的非遗技艺与文化传统,看到老师和学员们对白马文化产生了浓厚兴趣,带给他文化自信;再者,在非遗中心安排的“非遗传人进校园”活动中,安排他作为代表给全院师生讲座,随后的课下交流活动中,他表演了民族歌曲与舞蹈,收到了热烈的反响。这些让本来有些摇摆、迷茫甚至怀疑的他,重新认识到白马文化的深厚与伟大,也更加坚定了作为传承者的文化使命。

2015年班杰军共参加了两次培训,此前他还参加了在兰州大学的省内培训班,加上前后间隔,耗时近半年时间。他调侃道半年时间没干什么事。一年时间基本没有什么收入,也有亲友觉得他并没有做正事,参加这些没有收益的培训耗费时间,收入不稳定,得不偿失。但是,班杰军并不后悔,他觉得参加培训是值得的,他知道了传统的重要,找到了文化自信,并下定决心为传承白马文化尽最大的努力。作为非遗技艺与文化记忆的知情者,在传统与现代相互碰撞的时代形势下,班杰军也为自己的文化传承设定了目标,要真正成为文化的知情者和持有者,一定要坚守传统,发掘传统的重要价值。

作为仪式性的神圣的面具,池哥、池姆以及十二相面具,目前并不需要与现代生活相结合的创新,其内在有着要恪守的传统形制与规范。然而,如果说不能变化也不尽然,根据回忆,今日的面具跟过去相比,更加精细了,色彩也更艳丽。面具具有神性,更换时,旧面具必须烧掉,不能留存,如今很少有老面具传世。面具的形制也确实经历了演变的过程,如麦贡山的池哥老大面具,由麦贡山班建春(精通多种技艺的巧匠,班杰军的同族伯父,已经去世十余年)雕制,他在面具嘴周所使用的锯齿样式的开创性手法,受到了公认与赞许。在面具发展过程中,不断融入了雕刻者的智慧,数代人共同创作出了当下经典的传统样式。

班杰军敬畏并珍重传统,他觉得:白马人的木雕面具不需要创新,保持传统就是创新。在后续的创作展览中,他想要制作出记忆中老样式,不使用精细凿刻的技法,而是用斧头直接劈砍出面具形态,用柴火熏出炭黑色,并不施以彩绘,这是池哥面具相对早先的风格,在展览中,与现代样式同时展出,以呈现出池哥面具的衍变过程。

三、社区传承人的生存状况

平时,班杰军从山上搬下来,居住在处于白马河上游的草河坝村,草河坝为行政村,包括草河坝(汉族)和草坡山(藏族)两个自然村,约有160多户居民,总人口有600多人。这里传统的生产方式为粮食种植,但只能满足生活需求,无法产生额外收入。草河坝生态环境相对较好,草药采集与种植构成一项收入方式,但不具持续性。因为,草河坝处于河坝地带的优越地理位置,河堤有大片的空场可以组织大型活动,这里被建设成民俗文化村,发展旅游业,部分家庭开起农家乐,旅游收入逐渐兴起,但也不具稳定性。所以,村民的主要经济收入还是来自外出务工,过了正月十六以后,大部分青壮男性都会外出打工。

就面具木雕的活态文化传承这方面而言,目前,各村寨的面具依然在使用并传续,基本没有更新的需求,如麦贡山村的“池哥昼”面具已经几十年没有更换了,面具的市场需求很小。班杰军的主要订单来自于博物馆或个人收藏,一年制作1、2套面具作品,加上作为省级传承人一年5000元的补贴,以及绘制寺庙壁画或彩画,这三方面构成着班杰军主要的经济收入,对于家庭生活而言,基本入不敷出,妻子每年外出打工的工资成了家庭的主要经济支撑。

班杰军也在开始探索其他的出路,他去过杭州打工,到九寨沟、平武等地参与旅游景观的设计与创作,也承接庙宇修建工程,绘制壁画、彩绘以及制作雕像。他说自己闲不下来,喜欢到处走走看看,尤其对九寨沟与平武都极其熟悉。在北京培训期间,班杰军考察了一款机器,并且花高价购买了一台,正在尝试木雕把件与手串的开发与生产。

仅靠传承面具雕刻,对于班杰军来说,收入甚微,仅能满足一家人温饱,等孩子大了上学需要花钱,就只能出去打工了。当然,班杰军也在探索从面具制作方面的拓展,他使用优质木材通过精雕细刻制作出精致的小型面具以及挂坠,因为,原料与人工成本的高昂,作为高级工艺品的标价,在一般的展销会上并不为能为普通消费所接受。2016年的正月十五,正值“第二届陇南•文县白马人民俗文化旅游节”在草河坝召开,非遗展示、展销也是重要环节,组委会分派了摊位,班杰军穿着民族服饰,展示面具制作过程,同时,销售面具成品和其它工艺品。观众对面具制作很有兴趣并且驻足询问,对于粗犷的民俗面具往往少有问津,有意购买小型精制面具者,当问及价格则望而却步。

四、社区文化传承的新变

深入传承人社区回访与调研,让我们重新认识了传承与社区关系,不仅看到了班杰军家乡非遗传承的现状及现实问题,也引发了我们对培训新的思考。培训不仅要关注提高传承人的创新与创收能力,更深远而根本的层面,应该立足于对非遗作为活态文化传统的总体认知与文化自信,树立回归社区传承的观念,激活传承热情,通过全面的研培计划,推动非遗的活态保存,让传承更加传统,让传统更具有可持续的活力。

正如班杰军所谈,近年来,“池哥昼”仪式也在发生变化,仪式趋于简单化,年轻人参与度减弱,传承热情减退,信仰淡化,这些都是白马文化在传承过程中逐渐出现的现状。早先,老汉们十分严格,麦贡山的班定西老人严守传统,一丝不苟,据说,他坐在家中,听到街上年轻人唱歌,有一点错误,都要跑出去严厉指出。过去,带上面具就是神的代表,不能摘掉甚至揭开面具,如今禁忌观念已经松懈,前些年已经开始出现随意摘掉面具的现象,有长辈指出,年轻人则会耍性子,不听规劝甚至反斥,所以,老人们也就悻悻而去,不再言语,文化传统也就会走样、扭曲乃至失传。所以,有必要通过教育与引导,增强青年自身的民族自豪感和文化自信,提高尊重传统的传承意识。

第二届陇南文县白马人民俗文化旅游节于2016年2月22日召开,继去年第一届旅游节之后,再掀白马文化热,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节会由民歌大奖赛、开幕式、文化旅游成果展、摄影大奖赛暨摄影展、民俗文化体验活动、文化旅游电商产品展暨文化旅游项目推介会等部分组成。“迎火把”是一项极具观赏性的民俗活动,正月十五晚,村民陆陆续续带着自制火把,上山请五谷神,在山上集结,完成一套敬神、请神、过愿的仪式活动,趁着夜幕,众人点燃火把盘旋下山,远观尤如一条火龙蜿蜒而下,这项民俗活动,尤以草河坝为壮观,因为这里人口众多,火龙景象蔚为壮观,成为本次旅游节令人期待的亮点。

当然,最重要的环节当属集聚各地域风格的白马民俗舞蹈汇演,即甘肃省文县的“池哥昼”、“麻昼”(十二相)(包括麦贡山、入贡山、强曲、案板地、寨科桥、薛堡寨等村)以及四川省的九寨沟“麻昼”(十二相)与平武“曹盖”等各具特色的㑇舞形式。陇南市与文县政府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用于活动组织中,下派重要领导进驻各村,动员并组织排练活动,并且在2月20日进行了一次大型彩排活动。最终,呈现出了这次盛大的民俗文化旅游节活动,在全国范围内产生极大的反响。

在活动的推及过程中,村寨对于政府活动极其重视,组织的了全村性的商议与排练活动,男女老少都参与其中,推动了传承活动的进行,也让村民认识到国家对民族文化的重视,进而提升文化认知,在这方面无疑起到了巨大积极作用。金无足赤,凡事也都会有不理想的方面,在实际的活动运行中,出现了展演活动与民俗禁忌相冲突的现象,比如,入贡山“池哥昼”的正日是十四、十五两日,那么,十五日如果参加旅游节展演,势必分散人力,还会带出面具,本村活动无法进行下去。入贡山本是极其恪守传统的村寨,坚守着民俗信仰与禁忌,解决方法就是另做一套道具性的面具,派出一支表演队参加旅游节展演。当然,我们希望作为以弘扬民族文化为核心的传承活动应该以尊重社区民俗习惯与禁忌为初衷与前提。

如何在守住文化底线的前提下合理地设置研培课程,进而助益非遗传承事业,这是高校非遗传承人群培训工作应该直面的难题,社区多样复杂而混生的文化传承问题并不是书斋与课堂可以真正应对与解决的。目前,高校文化遗产相关学科建设以及基础田野研究明显滞后,社区作为文化信息库,也是学科发展的知识与艺术源泉,走进社区进行深入的田野调查,掌握真实而全面的实际情况,实事求是、因地制宜地制定有针对性的培训方案,并提供有效的信息服务,这都是大学应该承担的文化职责与使命。

(中央美院非遗中心田野调查小组:董永俊、张冬萍、邹丰阳,2016年3月9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