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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思画学:齐白石的诗文艺术与理论主张
来源:cafa.com.cn  作者:CAFA ART INFO  点击量:602  时间:2015/2/24 17:08:01

齐白石是中国现代艺术大师,这个称谓更多的还是从书画艺术的层面来被接受的,所以对于齐白石留存颇丰的诗稿手札与书信画跋,诸多的研究还是惯于从书法艺术和生平文献这两个角度来解读。对于这些文字著述,当我们转换一副眼光,从文学与艺术理论的角度来梳理、来审视齐白石的时候,忽然间能够有许多全新的发现。诗文艺术与画学思想是齐白石研究领域相对较为薄弱的环节,本文拟以北京画院收藏并于新近展出的齐白石诗稿日记与信札画跋为资料,从诗歌艺术、散文艺术与画学思想这三个角度来解读一个全新的齐白石,塑造出一个具有文学家甚至思想家形象的陌生的齐白石。

一、齐白石的诗歌艺术

赋诗为文向来被认为是文人书画家的本色行当,或者是作为一项基本的修养,总之是一个不可或缺的才具标志。齐白石在他一生的艺术求索中,学诗写诗也确是耗费了不少的精力,他本人把作诗当成一项严肃的事业,而绝不仅仅是他人眼里定位的书画附庸。齐白石本人对于自己诗歌的评价是高于其书画以及篆刻艺术的,但同时代文人及诗家则对齐诗褒贬不一。客观地说齐白石的诗名的确是依附于他的画名的,但是对于齐白石诗歌艺术本身,则既不应该过誉,同时也不应一概否定,而应当把它放到晚清民国诗道渐衰、文化转型的大背景中来读,换一副平常眼,反而可以发现齐白石诗歌中有许多闪光之处,可以说齐白石的诗歌是具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定位和艺术品质的,齐白石不失为清末民国诗坛一家。

齐白石学诗比较晚,并且学习的动机和方式都表现出对于书画依附性,他27岁拜师胡沁园学画,胡沁园还属于承继文人画余脉的传统艺术家,他注重诗文修养,所以也要求齐白石读书学诗文,这样齐白石就开始随胡家塾师陈少蕃学诗。齐白石一开始学诗的目的就是为了提高学养、为画题款,这个时期齐白石读的是唐诗,后来陈少蕃又给他讲了一些诗学理论,齐白石因此渐得赋诗门径。此后他便逐渐加入了当地的文人交游圈,一起吟咏唱和。1894年齐白石与文士王训发起组织了“龙山诗社”,齐白石还被推为社长,成员有:王训、罗醒吾、罗真吾、陈伏根、谭子荃、胡立三,七人啸聚一方、自鸣风雅,这形成了齐白石创作的第一个时期,可惜保存下来的诗作并不多。

其后齐白石便因为生计问题,也为书画事业计,开始了他为期八年的四方游历生活,这段时期齐白石足迹遍天下,开阔了眼界,但是诗作不多。直到1909年左右他在典居梅公祠内营造书房,取号“借山吟馆”,进入一个故乡幽居时期,诗作方才渐多,一直到1917年离开湖南,这形成他第二个创作期。这个时期齐白石又交游了一批诗文师友,1902年他在西安结识清末民初著名诗人樊增祥,1904年又拜在著名经学家、诗人王闿运的门下。这个时期齐白石的诗文交际圈的品味进一步提升,也是他诗歌艺术创作中的高峰期,后来齐白石在《借山吟馆诗草·自叙》中说“余年四十至五十,多感伤,故喜放翁诗。所作之诗,感伤而已。虽嬉笑怒骂,幸未伤风雅。十年得一千二百余首”。这个时期齐白石进一步拓宽取法范围,研读汉魏六朝诗并兼作五言古诗和绝句,渐入诗道三昧。

1917年移居京华,特别是20年代画名大显之后,齐白石逐渐有精力与财力整理和出版原著诗作,先是自己收集整理四百二十余首,亲手抄写为四卷,以其中二卷送请业师王闿运删改,不幸王师病故未果。后来齐又以余二卷送呈樊增祥,樊回赠一序一诗,对齐诗给予高度评价。1928年,已是画名满京华的齐白石终于推出了自己首部诗集,书中齐白石以“金农体”字手抄上版印行,集中所收多为齐白石在故乡湘潭幽居八年期间的旧作。另外,居京之后,齐白石在古都交游圈中的文人墨客增多,诗文往还不断,这又形成了他诗歌创作的第三个高峰。

1933年,齐白石将居京之后所作诗及旧作共计八百余首,经过整理筛选,请友人樊增祥、王训、黎锦熙等协助删改校订,齐白石亲自设计版式与封面,选定纸张、装订用线等细节,命名为《白石诗草二集》,分为八卷出版印行。1933年之后,从总体上说,齐白石的诗歌创作呈现出衰减的趋势,这个时期他把精力转向了书画,特别是在晚年社会身份进一步明确之后,他便逐渐放弃了诗艺一道。齐白石后期的题画诗文大多是在前期旧作的基础上偶尔变换一下个别字句,或者变换连缀组合,新作不多。诗歌创作大多在人的青壮年时期,此时大多数人功业未建、壮志未酬,胸中块垒有所倾吐,诗是寂寞忧愁的产物,功成名就之后,志满意得也便少了诗思。

齐白石诗歌艺术的基本主题来自于他的现实生活体验,以移居京华为界,可以将齐白石诗歌创作分为两个时期,前期的诗歌大多吟咏生活中的诗情画意,其中主要是他中年逸居乡间的文人书画家生活。像《题画篱外菊》:“踏花蹄爪不时来,荒弃名园只蔓苔。黄菊犹知篱外好,著苗穿过这边开。”该诗小中见大,以菊花为题歌颂自由自在的生活,以菊拟人,形象生动而富于哲义、发人深思。在《题鸡冠花》中齐白石描写了自己离家做客的感受:“老眼朦胧认作鸡,通身毛羽叶高低。客窗一夜如年久,听到天明汝不啼。”描写了作者在朋友家做客期间,因为不习惯在外过夜,所以难以入睡、度夜如年,误把鸡冠花当做公鸡,形象风趣地表达了对于家园的念恋,可以说这些主题主要还是承袭了古人田园诗的套路,表现作者自己的独特细微感受。

移居京华之后,齐白石诗歌创作的主题为之一转,由对家乡的眷恋转变为思念,这又是顺理成章的思想情感转变,正因为有前期的陶醉与眷恋,才有离开之后的回忆与思念。思乡情结成为齐白石诗书画印艺术的一个基本主题,并且其深刻程度与艺术性也更加高于前一时期,正所谓爱之愈切、思之愈深。在《残荷图》中齐白石题写到:“年少何曾欲远行,开门无物不关情。身闲心静全无事,七月枯荷秋气清。”这首诗就表达了作者离乡的无奈和对故乡的思念,枯荷游虾等故乡风物在此都凝结成了齐白石乡情乡思的形象载体。在《燕京果盛有怀小园》中齐白石这样写道:“家园尚剩种花地,梨橘葡萄四角多。安得赶山鞭在手,一家草木过黄河。”在这里作者更具奇思妙想,他把植物想象成可以迁徙的动物,幻想能借“赶山鞭”,把故园的草木花卉都搬迁到黄河以北,构思奇特,形象而真切。在画作《菊花鹌鹑》中齐白石题道:“也曾亲种倚危墙,白石山前九月霜。最是十指犹自慰,挥毫写得故园黄。”乡情乡思浓郁缠绵。晚年倦客京华的齐白石,往往看一眼菊花、瞥一眼夕阳, 都能引起无尽的乡思。

在艺术风格上,齐白石的诗歌具有直抒胸臆的特色,他往往直接以本色语入诗,不避俚俗,颇具乡野感与蔬笋气,这反而使齐诗更富于生活趣味,还不乏幽默气质。因为有着丰富真切的生活体验,齐诗还往往构思独特,想落天外且意象清新。齐白石称自己的诗风格追陆游,但是相比之下,陆诗更加文气,且主题宏大,齐白石的诗歌在风格气息上更近于南宋四家中的其他两位:杨万里与范成大。尤其在遣词造句风格上齐白石的诗歌与杨万里“自然流畅、风趣活泼”的“诚斋体”更相似;在立意构思上则与范成大的田园诗相接近,因为齐白石与范成大一样,在田园诗中表达的既不是文人士大夫的诗意歌颂,也不是社会底层辛劳揭露,而是一位具有真实农村生活体验的知识分子的真实质朴的乡野情怀,是融爱恋与体验于一体的人生感叹。

二、齐白石的散文艺术

齐白石首先是书画家,其次是诗人,他的文人色彩稍显淡薄些,因为他不像许多文人书画家那样,具有首先从事文学创作或文史研究,而后再由文章及书画这样一层背景。但是齐白石的文章著述还是不少的,从类型上和数量上来看,还是他艺术创作的大宗。文章在齐白石本人看来是一种实用文体,而没有意识到这也是一种艺术创造,所以齐白石对于自己的文章秘不示人,更没有主动进行专门的结集出版活动。齐白石的文章大多围绕自己的现实生活、纪事交际、题画刻印,但是抛开齐著文稿的书法、篆刻等视觉艺术价值以及文献史料价值,他的文章仍有许多的文学价值可以探讨。

齐白石属文完全依靠他自己的刻苦自学,师从陈少蕃后方才读孟子以及唐宋八大家文章,后又接触《红楼梦》《西厢记》以及《聊斋志异》。与文友酬唱期间,他们还曾以隔壁通函的方式练习写信作文,好友黎丹赠送齐白石信笺十匣,有事不面谈而以书信交流,他不断给齐白石写信并逼他回复,这使得齐文大有起色。后来游历期间齐白石又积极主动读书补习,他自己称逐渐可以“老实成文”。此外齐白石还逐渐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北京画院现存的齐白石日记共有8部,时间跨度从1903年期一直到1936年之间,这正是齐白石远游及居京期间,日记成为齐白石文章著述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进入20世纪30年代,齐白石已是功成名就,也已步入七旬高龄,这个时期他开始陆续用文字回顾记述自己的身世以及生平,陆续请人记述生平、整理年表,其本人也写下了两篇具有自传性质的文章:《齐璜生平状略》与《白石自状略》,另外他还自己口述,请门人张次溪记录,整理成了《白石老人自传》。

齐白石的这些文章,内容多为纪事纪行,是齐白石写给自己的,正如他在《寄园日记》中所言:“此己酉(1909年)东粤旧游日记,多半书于舟中,或邮亭,或驿行席地而书者,皆匆匆所为。其中必有言不通亨者,亦有心中拟成一语,其笔失落一二字者,其语即不通矣。亦有惯书白字者,自心所记,不欲人知,以存游子大略,过客光阴。他日自家偶阅,当感浮生真若梦幻也。”这一系列著述行文不事修饰、文辞简洁,以文献价值为主,但亦有不乏文采的篇章,如在《辛酉日记》中他写道:“十一月十八日巳刻过黄河,车声叮叮,余今年来去,四闻此声,不觉泪潸然如雨。”对人生的感喟深沉而真切。

齐白石的文章中还有一个重要门类,那就是他的社交文翰。齐白石一生曲折漫长,交游广泛,他留下了大量交际文翰,包括与人往还的书信以及祭奠亡故亲友的文章,还有为人出版书画或诗文集撰写的序言题词、社交活动所做的讲话留言等。这是齐白石文章中开始富于风格特色的部分,齐白石读书为文的一个基本取向就是实用,题画用、纪事用、社交用,他不是为文作文,所以他的文字就少了许多弯子,往往是直截了当、直奔主题,言简意赅,没有多少虚浮,这形成他文章的一个特色。例如在《辛未(1931年)记事书》中有此一段:“私淑黄人龙,一日持赠铜瓶二支,出印石八方,自言乃无谓之酬应,求余写篆于石,共五十六字。伊归自刻,刻后复求余修治而去。翌日,藏印石者丁柏年携其印,求余添题跋,并言赠金二百三十三圆,铜瓶一对。余以实答。丁恨,即使力人问黄,黄已南还矣。此后,如有求余写印及修刻者,无论何人不应。辛未十二月初六日,白石山翁。”行文质朴简洁,叙事条理明晰,遣词凝练生动,且还不乏幽默风趣。又如在《告全世界人民书上签名前的讲话》中,齐白石说:“早几年就听说美国有原子弹,还吹牛说,一分钟就能炸毁一座城市,我就觉得很奇怪。要是发明一个什么弹能在一分内造好一座城市,那才值得恭维哩。”

齐白石文章的另外一个特色就是情感的真挚深沉,这主要表现在他祭奠亡故亲友的系列纪念文章以及绘画题跋之中。齐白石是一个感性的实践者,他的生活体验表达发自肺腑,深挚内蕴,例如《祭陈夫人文》,寥寥数百字,就把一位乡村家庭妇女从做童养媳到逝世的命运,写的凄切感人,其中“一日无柴为炊,手把厨刀,于星斗塘老屋后山右自砍松枝。时孕将产生,身重难于上山,兼以手行。以及提桶汲井,携锄种蔬,辛酸历尽。饥时饮水,不使嫁家得闻”,真可谓字字血泪,句句肝胆,把情感的表达都隐含在叙事行文之中。

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胡適力倡白话文,他因为齐白石编年谱而读到齐文,深为叹赏,说齐白石的文章朴素真实,评价确当。另外齐白石散文艺术的这一特色还体现在他的绘画题款中,因为齐白石还是传统意义上的文人画家,所以绘画题款是他的另一个基本的撰文实践,从早年到晚年他都坚持不辍、一以贯之,这是他文章的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些绘画题款往往即兴赋得、寥寥数语,直抒胸臆、情真意切。例如“余亲手种枇杷于借山已十年矣,闻今始着实。惜余作客异乡,不得尝食。因画此细看,作为还家好梦也”。

齐著文章另外还有一个不应该忽略的部分,就是齐白石的篆刻印文以及他为自己取的斋号与画题,这些是齐白石不同时期心态的直观表达和真实写照,语言凝练直白,出语成熟老道且富于哲理,不失为齐白石散文艺术中散落的明珠。像“为客负梨花”“梦想芙蓉路八千”“客中月光亦照家山”等条目,意境清奇、构思独特,咏之荡气回肠,把对于故园的思念表达得含蓄委婉,见出作者的高雅情愫及品格,“草间偷活”“身与心为仇”等句,富于人生智慧,读之如醍醐灌顶。齐白石把自己的人生体验与人生智慧都锤炼成一句话、几个字,咏之却让人回味无尽,反而是从这些一句话长度的文章中,更能见出齐白石的文学创造天赋。因为这些文字是从一位饱经风霜雨雪的生活实践者的内心深处自然流淌出来的,是对人生最真切的喟叹、最深沉的直白,所以一语道破人性本身,这才是文学!

三、齐白石的画学思想

齐白石是一位诗、书、画、印兼擅的大家,书画之外他还留下了不少的文字著述,但是他的著述多为诗文以及日记题跋,而没有专门的艺术理论,更没有成体系的艺术思想,他没有像其他艺术大家一样留下艺术理论著述。齐白石首先是一位实践者,他的一生仅有三次超过十天以上时间没有作画,其他时间均未曾辍笔,据统计他一生创作的作品数量约有三万幅之多。像齐白石这样用了一生的时间来进行创作实践的艺术家,对于艺术又不可能是没有思想的,齐白石关于艺术的零星见解和认识大都散存在他的绘画题跋之中,内容涉及画理、画论和画法,其中有些还被画界奉为格言,流传甚广,一代画宗必有其基本理论主张。下文将在对齐白石的论画语录进行归类整理的基础上稍作分析,力求勾画出齐白石艺术思想的基本轮廓和重要观点。综观齐白石的画学思想,主要涉及了四个重要的方面:绘画本体论、形神观、创作方法以及具体的绘画技法。

关于艺术本体,即绘画为何物这个基本问题,齐白石还是进行了自己的思考,他认为艺术是一种自由表现的雅玩,但从事艺术创作又是一项寂寞而艰苦的事业。关于这一思想,齐白石在画作《三鱼图》中题写到:“寿者,劫之余;诗者,文之余;画者,工之余。”在齐白石看来,画就是“工之余”,所谓“工之余”即可理解为画不能太工致,也可以引申一下,理解为绘画不能当成一种谋生的职业,而是在工写之后的一种放松,一种自我本性的自由呈现,是谋生之外的一种自由境界。但齐白石同时又认为从事艺术创作是一项艰辛的事业,从事者必须能够耐得住寂寞,保持心境,如此方可。

他说“夫画者,本寂寞之道。其人要心境清逸,不慕官禄,方可从事于画”。齐白石为自己刻印“寂寞之道”来自勉,他自己身体力行,终生恪守,潜心营求,即使在功成名就之后齐白石仍保持着一颗宁静心与寂寞心,以平民画师自居,他不参与画会组织,不当画霸学阀,靠自己的真本事吃饭,是一个老实本分且富有智慧的手艺人。可以说齐白石这两句话把他的基本艺术观念以及艺术家一生应该坚守的原则说得明白地道,前者是对传统中国画本体论思想的体验和总结,后者则是给现当代画者立下的一道“行规”铁则。

形神观是中国传统艺术理论中又一个重要的问题,关于绘画的形神观、艺术形象与生活真实之间的关系,齐白石提出了非常有影响的观点。在题《其奈鱼何》中他写道:“善写意者专言其神,工写生者只重其形。要写生而后写意,写意而后复写生,自能形神俱兼,非偶然可得也。”在这里齐白石并没有就形神问题本身做太多玄虚的理论思辨,而是直接从方法论的层面讲了如何做到形神兼备,他认为不应该将形神问题孤立开来做纯粹理论上的争论,而应该在实践中结合起来,入乎其中、存乎其人,自可解决,纠缠不清的形神问题不是个理论问题,而是个实践问题。既然是实践问题,那想要做到形神兼备、没有偏失,就没有一个具体的比例和恒定的数字,而要根据实践者自身的具体情况以及时代审美趣味,自己揣摩品味出一个合适的“度”,这是解决形神问题的根本。

另外关于“似与不似”的问题,齐白石更提出了:“作画在似与不似之间为妙,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似与不似的问题前人已有涉及,石涛提出了“不似之似当下拜”,但齐白石的说法则更加明了通俗,观点更加明确直接。中国画艺术太像了乏味,纯粹的抽象形式又让人目眩无法把握,艺术的取向就定在“似与不似之间”,这是对写意画,乃至整个中国绘画基本造型特征的一个经典总结,因而一直被当代画家奉为格言。另外,在具体的创作方法层面,齐白石主张首先要学习传统、继承古人,他说:“见古今人之所长,摹而肖之能不夸,师法有所短,舍之而不诽,然后再现天地之造化,如此腕底自有鬼神。”即主张在学习前人基础上师法造化,如此自可左右逢源。在学习古人的问题上,齐白石又进一步指出“要常有古人之微妙在胸中,不要古人之皮毛在笔端。欲使来者只能摹其皮毛,不能知其微妙也。立足如此,纵不能空前,亦足绝后,学古人,要学到恨古人不见我,不要恨时人不知我耳”。

由此可见,齐白石所说的学习并不是模仿,学的是古人的笔墨精神,而不是外在皮相,要先阅古人真迹,然后再脱去前人习气,方可名家,学古就要学到家,不要迎合世俗。关于如何脱去前人习气,齐白石认为就要“胸中富丘壑”,即师法自然,有生活积淀,腕底方才可有鬼神。他认为:“凡大家作画,要胸中先有所见之物,然后下笔方可有神。”这就是齐白石主张的创作方法,即在学习传统、深入古人堂奥之后,应自立门户,师法造化,脱去古人习气,齐白石曾刻印“删去一双临摹手”,即告诫自己要别创一家,自成画格,达到最后真正的创造,这是传统中国画艺术的创作方法,齐白石对此是有明确认识和切实践行的。

另外齐白石还有一些见解是关于具体绘画技法的,例如如何画藤、竹林、螃蟹,如何用色,等等。理论层次相对低一些,但也都是一语中的,简洁地道,对于习画者大有裨益,这些都是齐白石实践经验的结晶。中国传统的理论都不讲逻辑,而是不脱离具体感性实践的经验总结,它来自于实践同样又作用于实践,只有具备一定实践基础的人方才可以领会了悟,并对实践发生效力。尤其是对于绘画这种技艺,脱离了实践层面的逻辑推理反而很难作用于实践,对齐白石的画学思想也要从这个角度来认识和理解。

本文原载于荣宝斋(作者:马明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