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教育
吴洪:包豪斯在中国——一个迁徙文化的异生长
来源:cafa.com.cn  作者:CAFA ART INFO  点击量:926  时间:2016/3/11 22:01:21

由于缺乏完整的工业化体统和经历工业化发展全过程,使我们的现代社会显得不尽完善,存在诸多无法在短期内解决的实质性问题。正如中国进入现代社会一样,“包豪斯”所倡导的现代设计思想和教育体系引入中国,也是在缺乏现代化工业产业基础的背景下,学者推动和文本传播的结果。

“包豪斯”与中国的渊源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世纪30年代,以庞薰琹为代表的老一辈艺术家和设计教育家们早期赴欧留学的经历。在欧洲学习期间,庞薰琹先生曾到过德国柏林,在那里的耳濡目染使他被现代设计的魅力所打动,并期许以艺术与设计为工业文明的发展产生作用。这些都基于他由西方现代设计的成果展示获得的感性认知,催生他学成回国后励志创办“中国包豪斯”的宏大理想。与庞薰琹先生有着同样留学经历和宏伟抱负的还有雷圭元、郑可等一批艺术设计学者。同期还有赴日留学的李有行、祝大年、沈福文等诸位先生,这群人回国后便成为现代设计观念引入中国的先驱。

庞薰琹1930年回国,1931年开始在上海昌明美术学校、上海美专任教,1936年后任教于北平艺专、四川省立艺专、华西大学、重庆中央大学、广东省立艺专、中山大学,1940年任四川省立艺专教授兼实用美术系主任。雷圭元1931年回国后任教于杭州国立艺专。郑可1934年回国任教于广州市立美术学校和勷勤大学。1938年李有行、沈福文、雷圭元、庞薰琹等还在成都创办了“中华工艺社”与四川省艺术专科学校。从这些先辈留学回国后的人生经历来看,他们既是现代设计的启蒙者也是现代设计的传教士。而“包豪斯”现代设计教育思想从欧洲迁徙来中国,这对一个以农业为基础的社会而言,其意义仅仅停留在对西方现代设计的思想启蒙。

欧洲国家市场经济的发展促使整个社会从农业文明迈向工业文明,始于16世纪,至19世纪中期工业化完成历经数百年,最终实现了这一社会转型,这也是人类向现代社会迈进了一大步。现代社会的主要特征是以大工业的生产方式成为满足人类社会物质需求的主导方式,成为占据支配地位的社会体制。“包豪斯”的创立正处于人类社会进程中的这一重要阶段。

1784年瓦特发明蒸汽机为标志人类进入工业社会算起,到1919年由德国著名建筑家、设计理论家沃尔特·格罗佩斯所创建的世界上第一所完全为发展现代设计教育而建立的德国包豪斯设计学院时,西方国家的工业化进程已经经历了一个多世纪。包豪斯设计学院是针对西方国家的工业化社会现实和产业发展背景展开并逐步形成了现代设计教育的完整体系。

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依然处在农耕社会,即使受到西方工业文明的影响出现了星点民族工业,也仅仅处于工业发展的萌芽期。此时引入“包豪斯”现代设计观念,在中国缺乏社会的现实背景和现代化工业的产业基础,虽然通过政府和教育家的共同努力,二十多年后创建了中国第一所以培养设计人才为目标的“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由于缺乏现代设计生长的土壤,这所学院被后人们戏称为:“以倡导现代主义设计的包豪斯这只鸡,在中国下了一个工艺美术的蛋。”

上述情况的出现,一方面是这些设计学者的办学热情仅停留在对现代设计的感性认知层面,从他们的留学经历来看,没有一人亲历过系统的包豪斯教育体系训练,也缺乏掌握系统的现代设计理论。另一方面原因,应归结于脱离了时代背景和社会现实的现代设计无法与不同的社会形态相对应。

在西方工业化早已经完成的上世纪70年代,经济全球化成为不可抗拒的现实。此时,中国刚刚抬起迈向工业化的步伐,这与西方工业化发展的时间相差了近两个世纪。在西方,工业化发展系统是完善的,而中国工业化的起步主要依赖劳动密集型加工产业作为主体,加工业在工业全球化体系中只是一个低端环节,中国的工业化系统并未形成,它缺失了根据社会需求对产品开发的工业系统前端环节和市场经济运行的完整体系。

柳冠中19843月从德国留学归来,带回了他在德国国立斯图加特设计与艺术学院工业设计系深造时所领悟到的包豪斯现代设计真谛,他深切地感悟到那种以模仿作为学习设计的传承方法已不再适用于现代设计教育,培养学生的思辨能力和实践能力才是现代设计教育的核心。于是,以“三大构成”取代以传统的美术绘画作为设计的基础课程成为现代设计的基础教学内容,向学生灌输科学的思维方法、强调形式服从功能、艺术与技术结合、注重对材料和工艺的研究成为设计教学的基础。而在与以柳冠中先生为代表的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遥相呼应的广州美术学院里,尹定邦先生也在探索将教学、科研、设计实践三位一体的现代设计教学模式。从上述情况看来,此时的中国设计教育在本质上更加贴近“包豪斯”所倡导的现代设计教育精神,但这在一个工业化系统不完善的社会中,中国的“包豪斯”依然缺乏健康的土壤。学校所培养的设计人才也很难在工业化产业中谋到设计师应有的职位,无法在工业化系统中发挥作用。

“包豪斯”所倡导的现代设计思想产生于成熟的工业社会,在西方是鲜活的,但这种思想迁徙到一个不完善的工业化社会中,却显得水土不服,甚至让人产生误读,这都会使“包豪斯”在中国变为一种僵化的躯壳。

这里以教育中强调技术性的实例来比较德国包豪斯设计学院和中国设计学院的不同理解。我曾见过国内一所著名学校建筑学的一门技术课程,要求每位学生用红砖砌一堵墙,红砖砌墙这种建筑技术,今天我们也只会偶尔在偏僻落后的乡村可见,它早已被现代建筑技术所取代。同样的课题,在包豪斯设计学院的建筑系我们却见到了另一番景象,包豪斯设计学院的教授指着广场上数根耸立的钢柱告诉我们,这些耸立的钢柱会分配给每个同学,学生们会根据钢柱的跨度来设计相应的空间,结合不同的建筑材料完成他们的设计,最终必须完成一个实体的建筑。我们从其中看到了两者对技术的不同理解和要求,一种是要求学生去面对过去,而另一种却要求学生面对当下和未来,可以说这两种对待技术的态度应不属于一个时代。

这种误读还表现在一味地强调工业化机器生产中对技术、标准化、模式化和功能化的要求,使我们忽略了对设计师人文思想的培养,致使设计的作品灵魂丧失。这里仍然拿一位中国在包豪斯设计学院留学的研究生学习经历来说明,在访问包豪斯设计学院时,我遇见了一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交谈中我希望听听她在“包豪斯”和在国内学习的不同感受,她直率地告诉我,来到“包豪斯”她经历了一个很长的适应期,由于在国内学习的课程多以技术性教学为主,各种设计软件使用娴熟。在包豪斯的一次作业上,老师让同学们在一个特定空间中展开设计,她总是很快在材料库中挑选自己喜爱的各种功能用品填满这个空间,却一直未能获得老师的认可,作业反复数次,直至老师愤怒地让她将空间内的物品全部搬出,要求她首先考虑赋予这个空间以怎样的灵魂。这种对设计灵魂的要求,在传入中国的“包豪斯”体系中却很少被提及,而我们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形式服从功能、少即是多、科学、技术与生产等词语。

“包豪斯”产生于工业文明社会,它的设计思想均针对现代社会并为创造物质财富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但工业社会也为人类带了新的问题。工业化推动了世界经济一体化和文化一体化,在这一体化格局中占主导地位的是那些经济发达国家,他们制定标准和模式、建立系统,通过现代社会的运营方式使全球同质化现状愈演愈烈,一元性文化由此而形成。在经济系统中处于低端的国家,从属性表现尤其明显。

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发展异常迅猛,过往个性鲜明的城市被千城一面所取代,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日常用品趋同,地域文化消失均是现代社会发展的结果。设计如何在改变这种现实中发挥作用,依靠产生与现代社会“包豪斯”的设计思想是无法应对的。因为,人类已从现代社会向后现代社会形态转变,也可以说从生产型社会转向消费社会,在这种场景中,对消费人群民族文化和生活习俗的尊重、身份的认同、人的情感需求等变得越来越成为问题的中心。只有以这些中心问题为核心,迅速完善现代社会产业系统所缺失的前端环节,更要以“包豪斯”在现代社会中的创新精神为榜样,探寻适应消费社会需求的新的“包豪斯”设计思想,才能找到解决同质化等现代社会发展所存在问题的答案。

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15年第1

整理/李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