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教育
手工养民——吕品田谈“振兴传统工艺”
来源:cafa.com.cn  作者:孟繁玮 吕品田  点击量:485  时间:2016/5/1 22:07:23

孟繁玮(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本刊栏目主持):《美术观察》[热点述评]栏目近期策划了“振兴传统工艺”的选题,针对传统手工技艺在当代的境遇与转换,展开学术讨论。长期以来,您将手工艺和民间美术作为研究重点,并任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委员。在您的学术视野中,您认为中华手工技艺具有哪些特点和优势?

吕品田(中国艺术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兼研究生院院长、研究员):传统工艺的根本底蕴是手工生产力和手工生产方式,也集中地体现为凸显文化色彩的手工艺。振兴传统工艺,就是振兴手工艺和手工生产。

中华文明有着完整而发达的手工业生产体系,手工生产涉及生产实践和生活需要的各个领域,形成了诸如木作、雕琢、烧造、冶炼、铸造、纺织、印染、缝纫、刺绣、编结、髹饰、装潢、造纸、制革、酿造、榨取、炮制、烹饪等难以尽数的专门技艺、技巧和知识。中华手工技艺凝聚着中国各族人民的卓越创造力和宝贵实践经验,蕴涵了中华文明的大量历史文化信息。中华手工尊重自然、强调社会人文事功的独特思想和方法,如主张物以载道、器以象生,主张重己役物、备物致用,主张因地制宜、因材施艺,主张开物成务、尽善尽美,主张巧夺天工、得体合宜等等,深刻地影响了中国古代文明创造实践,也在当代视野中日益突显其精微大义和现实价值。在提倡可持续发展、建设生态文明的背景下,比照着工业生产技术形式,传统手工技艺的优势及意义尤为明显。概括起来,大体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生态性。依靠人力生产制作的手工艺,本质上是自然力的发挥,是深深依存于自然的“生态技术”。手工生产区别于工业生产的本质特征是工具在手、工力在身,即生产力诸要素统一于劳动者生命本体及生命活动,工具和动力都是人格化的。手工劳动因此依存并取决于劳动者的活动,生产时空就是人的生活时空,彼此不可分割,没有间隙。这使得人在劳动过程中始终和自然保持“物我不二”的生态关系,生产活动也必然因地制宜地切合一方水土、顺应四时节气,不像工业生产可以摆脱自然,以致毫无担待地掠夺和破坏自然。古往今来,中华手工利用本地资源尤其是可再生资源,靠体力和技巧生态地开发物利,形成了一整套协和于自然的生态技艺体系。

2. 文化性。作为人类本原的创造器官,手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是自然的还是文化的。它既是人类文化历史的起点,也是生命个体介入文化世界的起点。手的每一个操作性动作或手势,都揭示着人的内部世界,蕴涵着符号或语言性质的“原始信息”,人文因素因此由脑及手、由内而外地介入交流状态,使产出成为意味丰富的“文化物品”。手工艺不仅通过手与手艺人的生命本体关系来呈现、贯穿和延续人的文化性,还借其活态流变特性为文化差异性的产生和维护提供技术基础。与劳作个体交融为一的手工艺,其技术本体取决于主体追求事功的实际操作及操作感。主体方面的任何变化,哪怕细微的情绪变化,都可能使一种手工艺技术本体呈现相应的变化,以至也在产出方面造成“千人千品,万人万相”的结果。这种构成手工艺与工业技术本质区别的活态流变性,是“文化差异性”的“生产基础”。因此,手工艺的生产性开展及其存续的普遍性,作为文化形态的经济基础,根本地关系着所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和人类文化多样性的维护。

3.经济性。从投资经济学角度看,手工生产规模小,可分散,无需复杂的工具设备和生产组织,不赖高昂投资和精尖科技,只要人勤手巧、师徒相传或适当培训便可开展,具有投入资本小、占用流动资金少、生产管理成本低的优势。从生态经济学角度看,手工生产不会落入“技术循环”魔圈,无需环保配套设施和相关科研投入,这直接就是一种经济性。从产业经济学角度看,手工艺行当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往往因材施艺、因地制宜、量料取材,可以发挥地方自然资源和人文资源优势。从文化经济学角度看,手工艺立足乡土、存续文脉的生产性开展,是不同于制造工业的文化产业活动,其业态无论生产环境、工艺过程,还是最终产品都别具特色、极富个性,是一道道生活化的人文景观,可兼作文化旅游资源。再从商品经济学角度看,手工艺品“千人千品,万人万相”,和其他艺术品一样具有超出一般商品价值的高文化附加值。

4. 社会性。作为劳动密集型社会实践,手工艺的施展全然倚重实践主体的个人劳动力,包括其智慧、经验、才情、技能、技巧和工力等。而且劳动力可以保持它在实践活动中的完整性,可以将组织规划、营构设计和生产制作等各个实践环节集于一身。因为这缘故,手工生产不必依赖高度集约化工厂组织形式,也不必采取工业式的分工。这切合维护人格完整、促进人全面发展的社会理想,可为之提供实践条件。再说,手工艺对从业者的性别、年龄、身体素质或才能禀赋比较宽容,可接纳最广大的劳动者,一些强调技巧性的行当甚至可终生从业。从民生社会学角度看,手工艺的生产性展开广开民众生计渠道,根本地保障广大民众特别是农民的生存权和发展权。无需集约化组织形式的特点,使之可以均匀分布,平衡发展生产力。

5. 历史性。以生命本体为载体、靠口传身授传承延续的手工艺,缘生命活动的时间性质而沉浸于历史并呈现为历史,以至活态流变的历史性可谓手工艺的根本技术属性。手工艺的生产性展开就是生命本体的历史性展开,也就是历史本质连续不断的当下呈现。在这种时间前后联系的流动中,“过去”与“现在”通过人格化手工艺不断交流融汇,其间既有从前经验的显发,又有当前体验的吸收,从而构成且“传”且“统”的活态文化记忆。手工艺的这种技术属性揭示了活态的文化记忆又呈现着活生生的文化动态运行,其生产性展开因此贯穿着历时地保持文化连续性的血脉,它不断显发又不断吸纳文化精神、文明气质、思想认识、知识经验和生活情趣等丰富的历史和现实信息。因此,无论作为应以生产性方式加以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还是作为参与当代社会实践的活泼生产力,诉诸手工艺的活态文化记忆,对一个国家和民族的过去、现在以至未来都具有重要意义。

6. 审美性。凭借一身于人的人格化的工具和动力,手工艺维护着劳动者自我在劳动中展开的统一性,使其身心因素得到充分表现,也带给他真切的自由感和成就感,让他在作品上领略实现自我、观照自我的喜悦。对手艺人主体地位的充分维护和肯定,予手工艺实践过程及其成果以高度的审美性。手工艺制作过程充满挑战、变化和刺激,让人手脑并用、身心皆动,充分体验到自由创造的快乐。透着快乐感的指纹、斑痕或刻划流迹,使作品形、色、质的“物理构造”呈现独一无二性。作为艺术原真性的这些“真迹”,是手工艺品高文化附加值的底蕴。对手艺人来说,因为有着印证、指认自己真情实感的“真迹”,每一件亲手之作都有无法磨灭的归属性,也总能从中获得会心的归属感。

孟繁玮:近年来,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活动的开展,传统手工技艺和传承人受到更多社会关注。令人欣喜的是,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提出的“十三五”规划建议,将“构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体系,加强文化遗产保护,振兴传统工艺,实施中华典籍整理工程”作为今后文化建设的重要内容。您认为,当前提出振兴传统工艺有哪些现实意义?

吕品田:“十三五”规划以“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五大发展理念为主线谋篇布局。未来五年乃至更长时期,我国发展将在新发展观指引下走向新常态,呈现增长速度从高速转向中高速、发展方式从规模速度型转向质量效率型、经济结构调整从增量扩能为主转向调整存量和做优增量并举、发展动力从主要依靠资源和低成本劳动力等要素投入转向创新驱动的新格局。在此格局中,“发展”的内涵不只是经济的增长和物质的发达,“发展”的动力也不应局限于工业生产力。“振兴传统工艺”的提出,让我们切实感受到发展观的转变。

在我看来,振兴手工艺的重大现实意义至少可从以下三方面来认识:

其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根本保护。现代化进程中,传统文化形态备受冲击以致日趋“遗产化”的根本原因,在于现代文明倚重工业生产方式。其破坏性冲击力源于工业生产方式抹杀差异性的特定技术本质。在大工业生产中,“劳动”被预先以数学方式加以设定,所有偶然因素或人性成分都被理性逻辑所排除。若只是工业生产方式一统天下,一切体现历史性、地域性和民族性特质的传统文化形态包括所有非物质文化遗产,都无法继续保持作为其特质的文化差异性。目前,我们在文化领域强烈感受到了这种趋势。因此,要想根本地维护文化差异性,就必须在“生产方式”这个基础层面着力。历史表明,作为传统文化形态的所有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产生和发展都以手工生产方式为基础,其特质形成和保持都取决于手工生产方式活态流变、生成差异的特定技术本质,以至要想根本地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也就必须寻获能够持续产生和维护文化差异性的生产力根源。有鉴于此,作为生产力类型保持的手工艺振兴,既是经济学命题,更是文化哲学命题;既利益手工艺传承与发展,更利益整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

其二,文化多样性的切实维护。在人类历史进程中,每个民族都有属于自己的文化形态及文化内涵。文化多样性既体现于人类文化表达、弘扬和传承方式的多种多样,也体现于展开艺术创造、生产、传播、销售和消费的多种多样,它是世界多姿多彩的根源,也是民族文化存在的表征。然而,以工业化为推动力的现代化变革,对人类文化表现形式的多样性构成严重而持续的破坏。被社会学家吉登斯视为一种生产机制的“脱域”(disembeding),造成现代世界大范围、大纵深的一种破坏性重构或变迁。以中国现实为例,表现为“民工潮”的大规模单向度人口流动、传统村落和“熟人社会”的消失,以及我用“脱俗化”概念指称的各种徒具表象而实际脱离民俗制度及社会生态,以致丧失原有功能价值的纯观赏性“民间艺术”,都是“脱域”之果。当代各种“集约化”方式,使传统文化形态按工业化的“合理性”要求所重构,并最终导向逐利市场的单一方向。为此,只有破除工业迷信和唯经济主义,通过振兴本质上维护并造就差异性的手工艺,才能真正抗拒文化单一化,包括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推动的“保护和促进文化表现形式多样性”的国际努力,都有赖于手工生产力为之构筑坚固的现实基础。

其三,现代文明发展模式的超越。人类文明发展的现代化过程,根本地体现着资本主义的扩张意志。自然科学、工业技术和市场经济促进了切合资本主义价值取向和利益诉求的现代性价值整合,由此交织成体现和反映资本主义主体性的现代文化价值体系。这个异化价值体系的崛起,翻天覆地,造成全球性的自然和社会生态危机。这种破坏性的“现代化”,往往被理性主义解释为重新整饬世界的合理化过程,以致掩饰了资本主义整饬世界的利欲之图,而把引发的生存危机作为福祉追求的必然代价。今天,党中央不仅提出指引思想纠偏的“五大发展理念”,还特别强调“振兴传统工艺”,为我们探寻超越现代文明发展模式提供了明确的路径指引,实在令人振奋。在我看来,这一路径指引,有助于促使全社会在中国文化建设和生态文明建设的战略高度重视手工劳动;有助于在涉及探索新型工业化道路、发展生态经济和文化产业、保护自然环境和传统文化资源、改善社会风尚和人文状况、建设城镇文化与经济、拓宽社会就业渠道、丰富群众文化生活等宏观发展规划上,清晰地形成一种体察并切合中国国情和优势的思路,最终将向善的中国现代化导上“工业和手工业并举”的发展大道。

中国应利用西部大开发或发展工业落后地区的良机,借助有利于局域沟通的信息技术和“互联网+”方式,发展综合文化价值密集型和劳动密集型之优势的手工艺以至手工业,避免重蹈工业化旧辙,以至在文化建设与文明发展模式上践行中华民族的自主创造,为中国以至整个人类文明发展开辟一条新路。向善的现代化应该也势必要走工业和手工业并举的道路。这条“双轨道路”不仅属于中国,也属于其他发展中国家,还将属于发达国家。

孟繁玮:在振兴传统工艺的实施过程中,势必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那么,您认为,有哪些重要问题需要给予关注?

吕品田:当然很多,但特别需要注意的是,我们应清晰地把握三个不尽相同却紧密相关的实践领域或着力方向:

其一,应切实保护与传承世代相传的精湛传统手工艺。这些手工艺凝聚了宝贵的历史文化信息、思想智慧和实践经验,还积淀着许多目前尚未被充分或正确认识和发掘的人文或科技价值。保护与传承过程中,须尊重和珍惜其历史地保持的“文化记忆”或“文化基因”,这应该是目前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工作重点。保护实践中,要避免违背其自身特点和本真性要求的破坏性“发展”和人为扭曲、自以为是的“创新”。

其二,应大力发展基于手工生产力的现代手工艺,在现代社会生活和市场环境中形成有别于大工业生产的手工产业形态。现代手工艺产业的振兴,也是造就有利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社会基础和社会主体的关键。现代手工艺的发展方式应遵循手工生产规律,保持规模小型化、所属民营化、生产作坊化、结构一体化。在工业所主导的现代生产格局中,手工产业已蜕变为文化产业或文化经济,其价值诉求已转向人文关怀和审美方面,须作为产业化的文化事业加以优待。

其三,应积极鼓励业余和专业手工艺创作。手工艺创作是大众可以自主的艺术化生活方式,是人们业余文化生活和当代通俗文化的重要组成。在日益摆脱体力劳动、不断增加休闲时光的高度自动化或机器人化时代,应特别重视和加强它所具有的自主创作和身心调节功能以及广泛的社会文化价值。为业余和专业手工艺创作供应所需原料、工具、半成品及作坊场所的服务业,也是现代手工产业生存发展的广阔空间。将地方手工技艺有益有趣的环节作为义务教育的劳作课内容,有益于青少年的身心健康,可提高其动手能力和创造能力,并增强文化自信和乡土情怀。

孟繁玮:您怎样看待振兴传统工艺所能带来的现实利益?

吕品田:我想,可以从“五大发展理念”及相关实践角度,来看待其现实利益。

从着力提高发展质量和效益的“创新发展”角度看,振兴手工艺能提供发展新动力,可以激发创业活力,推动大众创业,释放新需求,创造新供给,加快实现发展动力转换,提高劳动密集型产品的附加值。振兴手工艺可以开辟农村广阔发展空间,也最适合“互联网+”行动计划(以网络联接星罗棋布、处乡就地的个体作坊包括家庭作坊)的实施。振兴手工艺还有利于推动生产性服务业向专业化和价值链高端延伸、生活性服务业向精细和高品质转变。根本地看,创新发展就是要解决发展动力问题,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我们应该意识到蕴含丰满价值的“手工”已具有“新生产力”性质,应树立“手工就是新生产力”的新观念。

从着力形成平衡发展结构的“协调发展”角度看,规模小,投资和占用流动资金少、生产管理成本低,无需复杂工具设备和生产组织的手工生产,适合西部地区、革命老区、民族地区、边疆地区以及贫困地区发展经济,也适合发展特色县域经济、特色小城镇,是促进农产品精深加工和农村服务业发展、拓展农民增收渠道、增强农村发展内生动力有效方式。传统手工艺形态丰富,民族文化和地域文化特色鲜明,且具有积极的教化作用,百姓喜闻乐见,其振兴有利于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体现以人民为中心的文化艺术发展取向。

从着力改善生态环境的“绿色发展”角度看,振兴手工艺符合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文明目标。手工艺是生态技术、人格化技术,有着与生俱来的人性及绿色性质。手工艺品的原材料单位产出经济价值比远远高于工业产品,振兴手工艺适合低碳循环发展、减少单位产出物质消耗的绿色经济目标。立足乡土、因材施艺、因地制宜的手工生产,承载着地方性知识和传统文脉,可充分发挥地方自然和人文资源优势,其生产方式和形态各具特色,是不必刻意打造、适合文化旅游的生活化人文景观,加上手工艺品具有高文化附加值,因此,振兴手工艺还关涉资源的全面节约和高效利用。另外,个性化的手工艺还可以激发消费欲求的审美转移,帮助消解畸形的“炫耀性消费”,以至从消费源上遏制现代生产对物质资源和产品功能的无度开发,以至振兴手工艺还关涉倡导合理消费、力戒奢侈浪费、制止奢靡之风的社会风尚建设。

从着力实现合作共赢的“开放发展”角度看,新中国成立以来,手工艺品一直是高文化附加值的出口商品,是中华文化的物化载体和象征,一直深得世界人民喜爱。手工艺品生产曾经为支持我国现代工业体系的建设立下过汗马功劳,如今对“一带一路”建设和全球格局的合作共赢依然有不可替代的文化和经济价值。在有互联网技术支持的开放发展新格局中,通过建设中央网络交换平台而构成“互联网+作坊+物流”综合运作体系,可以突破传统手工艺因地制宜、因材施艺的封闭性,形成开放发展的新态势。

再从着力增进人民福祉的“共享发展”角度看,振兴手工艺关涉脱贫攻坚工程的实施及就业创业促进。倚重个人智慧、经验、才情、技能、技巧和工力的劳动密集型手工生产,不受性别、年龄、身体素质或才能禀赋的局限,也不受集约化组织形式和资金投入的局限,是每个人都可以自主的生产力,可接纳最广大的闲散劳动力,就业机会无限。这一切有利于精准扶脱贫,可以为建立健全农村留守妇女儿童、老人关爱服务体系提供切实的生计渠道,有助于打破城乡、地区、行业分割和身份、性别歧视,维护劳动者平等就业权利。手工生产从来就是“在家干活”,吻合信息社会“在家办公”理想,振兴手工艺可以安民于本土、兼顾农工、稳定边疆,化解“民工潮”、“空巢化”问题。同时,无论在城市、在乡村,振兴手工艺都会促进灵活就业,形成新的就业形态,为青年尤其是就业困难者就业创业提供最切实的支持。另外,还很重要的是,手工劳作集组织规划、设计构思和生产制作诸多实践环节于劳作者一身,有利于人的全面发展和完整人格养成。随休闲时光日益增多,业余手工制作可以帮助人们创造性地充实闲暇的“虚空”,让生活充满意义。

总之,振兴手工艺涉及社会、经济、文化建设和发展方方面面的诉求,可以维护和扩展民众生计来源,保障民众生存权和发展权,体现社会公平,为建设环境友好型社会奠定根基,其丰繁的生产业态和产品形态有助于改善和丰富人民群众的文化生活,让大众不仅掌握自主的生产力,更享受到自由的艺术化生活。

孟繁玮:振兴手工艺是一项长期而持久的文化工程,您认为应该采取哪些举措来切实保证其顺利实施?

吕品田:鉴于目前的实际状况,除那些世代相传的精湛传统手工艺必须切实保护外,即便对于现代手工艺,在其产业化生产形成一定气候之前,还需要政府和社会大加鼓励和扶持,需要在政策(尤其是税收与工商管理政策)方面给予呵护和优待,并重视市场培育、行业管理和区域协调。目前情况下,欠发达的乡村腹地和城郊地区,尤应凭借地方工艺传统、技艺经验及可再生资源,因地制宜地发展适合当代生活需要和审美趣味的现代手工艺,它会为绿水青山、宁静祥和、地域特色鲜明、人文气息浓郁的新型生活环境建设带来动力,注入活力。由此形成的集农业手工业、工贸旅游于一体的新格局,会为安民兴邦提供不竭的养源。

以前,我有过一些举措方面的建议,也许考虑过于简单或不切实际,这里不妨再说说,以供参考。1. 设立振兴传统工艺的中心机构,统筹、指导和协调全国范围的工作开展;2. 在区域内形成分工合作规划,合理安排人力,有效利用资源,同时形成跨部门、跨行业的协调配合机制;3. 建设专门针对手工生产的国家互联网交流平台或信息交换中心,联结农户、作坊和市场终端,沟通生产和消费;4. 探索“东部(发达地区)—西部(欠发达地区)”、“工业—手工业”交流协作机制,有效组织互补性的合作生产,譬如“西部”手工业可为“东部”工业提供“后处理”——对标准化批量产品再加个性化加工处理,以增加文化附加值,并借以调节社会财富分配;5. 建设服务于手工生产消费的原料、产品物流配送网络或物流链;6. 减少手工行业协会的官办色彩,加强其自主管理和专业权威性,并承担行规制定、资质认证、会展评审等专业职能;7. 把师徒相传的传统教育模式纳入国民教育体系,在中专、大学以至研究生教育中开展手工艺专业教育,学生毕业后可建立个体手工作坊,进行手工艺创作,凭一技之能就业创业,没有失业之虞,而且,此举也有利于根本地解决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际传承问题;8. 加强民俗建设,修复适合手工艺发展的人文生态环境;9. 加强社会舆论宣传,提高大众对手工艺的价值认同。

对于设计界、创意产业实践、设计艺术院校、设计师或相关设计机构,我也发表过以下一些建议意见:1. 可根据地方的可再生资源、手工技艺资源和既有劳动力技能状况,进行切合手工特性、适合手工生产的针对性设计,包括资源利用设计、生产业态设计、劳动组织设计、产品形态设计、营销方式设计以及品牌形象设计等,以期为手工施展创造条件、规划空间;2. 在工业产品的开发设计中,通过产品上对可再生自然材料、手工成品部件的使用以及对手加工环节的预留,加大工业和手工业、城市和农村的生产合作关系和利益分配关系,为手工技艺性质的农村生产力和农村可再生资源特别是种植资源的利用留下一定的空间;3. 在涉及产业或文化产业体系的系统设计中,有意识地将手工技艺、地方可再生资源和劳动力纳入产业链建设的整体考虑,将诸多因素转化为具有不可替代优势的必要或重要环节,同时强化它的民族文化、手工文化性质和特色;4. 在涉及舆论宣传和价值认同的信息传达设计中,加强对民生问题特别是乡村农民生计问题的关注,同时大力宣传和弘扬中国民俗文化和传统手工技艺,揭示相关生活形态的积极价值内涵和美好韵致,为城乡手工艺的发展造就更广泛的社会需要;5. 设计艺术院校应高度重视针对手工生产方式的设计教育和实践,着力培养、引导和鼓励学生根据国情民情和实际生活需要,利用和发挥本土劳动力资源、可再生资源和传统手工技艺资源优势开展创意设计的意识和能力。

孟繁玮:感谢您从宏观和具体两个层面为我们全面勾勒了振兴手工艺的着力方向和实施路径,谈了这么多内容,能否请您最后用一句话归纳一下这项事业的根本意义?

吕品田:我想,可用“手工养民”一言以蔽之。工业造就物利,但不能充分解决民生问题。如今,有了发达工业体系的强大支持,手工已然升华,它直指民生,不只是大众可以自主的生计之道,更是天下人性生活和人格维护的生产力保障。

原文《美术观察》2016年第4

整理/李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