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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 | 论漫画二题
来源:cafa.com.cn  作者:丰子恺  点击量:1645  时间:2016/7/2 23:42:32

1.我的漫画

人都说我是中国漫画的创始者,这话半是半非。我小时候,《太平洋画报》上发表陈师曾的小幅简笔画《落日放船好》、《独树老夫家》等,寥寥数笔,余趣无穷,给我很深的印象。我认为这真是中国漫画的始源:不过那时候不用漫画的名称所以世人不知“师曾漫画”,而只知“子恺漫画”。“漫画”二字,的确是在我的书上开始用起的。但也不是我自称,却是别人代定的。约在民国十二年左右,上海一班友人办《文学周报》。我正在家里描那种小画,乘兴落笔,俄顷成章,就贴在壁上,自己欣赏。一旦被编者看见,就被拿去制版,逐期刊登在《文学周报》上,编者代为写名曰“子恺漫画”。以后我作品源源而来,结集成册。交开明书店出版,就仿印象派画家的办法(印象派这名称原是他人讥评的称呼,画家就承认了),沿用了别人代定的名称。所以我不能承认自己是中国漫画的创始者,我只承认漫画二字是在我的画上开始用起的。

其实,我的画究竟是不是“漫画”,还是一个问题。因为这二字在中国向来没有。日本人始用汉文“漫画”二字、日本人所谓“漫画”,定义如何,也没有确说。但据我知道,日本的“漫画”乃兼指中国的急就画、即兴画,及西洋的仁通画的。但中国的急就、即兴之作,比西洋的卡通趣味大异。前者富有笔情墨趣,后者注重讽刺滑稽。前者只有寥寥数笔,后者常有用钢笔细描的。所以在东洋,“漫画”一几字的定义很难下。但这也毋庸考据。总之,漫画二字,望文生义:漫,随意也。凡随着画出的画,都不妨称为漫画,因为我作漫画,感觉同写随笔一样不过或用线条,或用文字,表现工具不同而已。

我作漫画断断续续至今已有20多年了。今日回顾这20多年的历史,自己觉得,约略可分为四个时期:第一是描写古诗句的时代;第二是描写儿童相的时代;第三是描写社会相的时代;第四是描写自然相的时代。但又交互错综,不能判然划界,只是我的漫画中含有这四种相的表现而已。

我从小喜读诗词,只是读而不作我觉得古人的诗词,全篇都可爱的极少我所爱的,往往只是一篇中的一段,甚至一句这一句我讽咏不足,往往把它译作小画,粘在座右,随时欣赏。有时眼前会现出一个幻象来,若隐若现,如有如无。立刻提起笔来写,只写得一个概略,那幻象已经消失我看看纸上,只有寥寥数笔的轮廓,眉目都不全,但是颇能代表那个幻象,不要求加详。有一次我偶然再提起笔加详描写,结果变成和那幻象全异的一种现象,竟糟蹋那张画,恍忆古人之言:“意到笔不到”,真非欺人之谈。作画意在笔先,只要意到,笔不妨不到;非但笔不妨不到,有时笔到了反而累赘。有的人看了我的画,惊骇地叫道:“噫,这人只有一个嘴巴,没了眼睛鼻头!”“噫,这人的四根手指粘成一块的!”甚至有更细心的人说:“眼镜玻璃后面怎么不见眼睛!”对于他们,我实在无法解嘲,只得置之不理,管自读诗读词,捕捉幻象,描写我的“漫画”。(《无言独上西楼》、《几人相忆在江楼》、《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等便是我那时的作品。初作《无言独上西楼》,发表在《文学周报》上时,有一人批评道:“这人是李后主,应该穿古装,你怎么画成穿大褂的现代人!”我回答说:“我不是作历史画,也不是为李后主词作插图,我是描写读李词后所得的体感。我是现代人,我的体感当然作现代相。”这才足证李词是千古不朽之作,而我的欣赏是被动的创作。

我作漫画由被动的创作而进于自动的创作,最初是描写家里的儿童生活相我向来憧憬于儿童生活,尤其是那时,我初尝世味,看见了当时社会里的虚伪骄矜之状,觉得成人大都已失本性,只有儿童天真烂漫,人格完整,这才是真正的“人”于是变成了儿童崇拜者,在随笔中、漫画中,处处赞扬儿童。现在回忆当时的意识,这正是从反面诅咒成人社会的恶劣。这些画我今日看时,一腔热血,还能沸腾起来,忘记了老之将至。这就是《办公室》、《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弟弟新官人,姊姊新娘子》、《小母亲》、《爸爸回来了》等作品。这些画的模特儿—阿宝、瞻瞻、软软—现在都已变成大学生,我也垂垂老矣然而老的是身体,灵魂永远不老。最近我重展这些画册的时侯,仿佛觉得年光倒流,返老还童,从前的憧憬,依然活跃在我心中了。

后来我的画笔又改方向,从正面描写成人社会的现状了。我住在红尘万丈的上海,看见无数屋脊中浮出一只纸鸯来,恍悟春到人间,就作《都会之春》。看见楼窗里挂下一只篮来,就作《买粽子》。看见工厂职员散工归家.就作《星期六之夜》。看见白渡桥边白相人调笑苏州卖花女,就作《卖花声》。我住在杭州及故乡石门湾,看见市民的日常生活,就作《市井小景》、《邻人之爱》、《挑芥菜》……我客居乡村,就作《话桑麻》、《云霓》、《柳阴》……这些画中的情景,多么美观!这些人的生活,多么幸福!这几乎同儿童生活一样的美丽,我明知道这是成人社会的光明的一面。还有残酷、悲惨、丑恶的黑暗的一面,我的笔不忍描写,一时竟把它们抹杀了。

后来我的笔终于描写了。我想,佛菩萨的说法,有“显正”和“斥妄”两途。西谚曰:“漫画以笑叱咤人间。”我为何专写光明方面的美景,而不写黑暗方面的丑态呢?于是我就当面细看社会上的苦痛相、悲惨相、丑恶相、残酷相,而为它们写照《颁白者》、《都市奇观》、《邻人》、《鬻儿》、《某父子》,以及写古诗的《瓜车翻覆》、《大鱼啖小鱼》等,便是当时的所作。后来的《仓皇》、《战后》、《警报解除后》、《轰炸》等也是这类的作品。

有时我看看这些作品,觉得触目惊心,恍悟“斥妄”之道,不宜多用,多用了感觉麻木,反而失效于是我想,艺术毕竟是美的,人生毕竟是崇高的,自然毕竟是伟大的我这些辛酸凄楚的作品,其实不是正常艺术,而是临时的权变。古人说:“恶岁诗人无好语。”我现在正是恶岁画家,但我的眼也应该从恶岁转人永劫,我的笔也不妨从人生转向自然,寻求更深刻的画材一我忽然注意到破墙的砖缝吧钻出来的一根小草,作了一幅《生机》这幅画真正没有几笔,然后自己觉得比以前所作的数千百幅精工得多,以后就用同样的笔调,作出《春草》、《战场之春》、《抛核处》等画有一天到友人家里,看见案上供着一个炮弹壳,壳内插着红莲花,归来又作了一幅《炮弹作花瓶,世界永和平》。有一天在汉口看见一棵截去了半段的大树正在抽芽,回来又作了一幅《大树被斩伐》。《护生画集》中所载《遇赦》、《悠然而逝》、《蝴蝶来仪》等,都是这一类的作品。直到现在,我还时时描写这类的作品,我自己觉得真像沉郁的诗人。诗人作诗喜沉郁。“沉郁者,意在笔先,神在言外。写怨夫思妇之怀,写孽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飘零,皆可于一草一木发之;而发之又须若隐若现,欲露不露。反复缠绵,终不许一语道破。”(陈亦峰语)此言先得我心。

古人说:“行年五十,方知四十九年之非。”我在漫画写作上,也有今是昨非之感以后如何变化,要看我的心情如何而定了。——1947年12月

2.漫画艺术的欣赏

“漫画”式样很多,定义不一。简笔的,小形的,单色的,讽刺的,抒情的,描写的,滑稽的……都是漫画的属性有一于此,即可称为漫画有人说,现在漫画初兴,所以有此混乱现象,将来发达起来,一定要规定“漫画”的范围和定义,不致永远如此泛乱。但我以为不规定亦无不可,本来是“漫”的“画”,规定了也许反不自然。只要不为无聊的笔墨游戏,而含有一点“人生”的意味,都有存在的价值,都可以称为“漫画”的。因此,要写一般的漫画欣赏的文章,必须有广大的收罗,普遍地举例,方能说得周到。这事很难,在我一时做不到。

但欣赏漫画与制作漫画,并不是判然的两件事可以照自己的好尚而描画,当然也可以照自己的好尚而谈画。且让欢喜看我的画的人听我的谈画吧。于是我匆匆地写这篇文章来应《中学生》的征稿。古人云:“诗人言简而意繁。”我觉得这句话可以拿来准绳我所喜欢的漫画。我以为漫画好比文学中的绝句,字数少而精,含义深而长举一例: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这20个字,取得非常精彩凡是读过历史的人,读了这20个字都会感动开元、天宝之盛,罗袜马鬼之变,以及人世沧海桑田之慨,衰繁无定之悲,一时都涌起在读者的心头,使他尝到艺术的美味:昔人谓五绝“如二十个贤人,着一个屠沽不得”:这话说得有理。不过拿屠沽对照贤人,不免冤枉。难道做屠沽的皆非贤人?所以现在不妨改他一下,说五绝“如二十字,取得非常精彩凡是读过历史的人,读了这20个字都会感动开元、天宝之盛,罗袜马鬼之变,以及人世沧海桑田之慨,衰繁无定之悲,一时都涌起在读者的心头,使他尝到艺术的美味:昔人谓五绝“如二十个贤人,着一个屠沽不得”:这话说得有理。不过拿屠沽对照贤人,不免冤枉。难道做屠沽的皆非贤人?所以现在不妨改他一下,说五绝“如二十个贤人,着一个愚人不得”。我们试来研究这首五绝中所取的材料,有儿样物事。只有四样:“行宫”,“花”,“宫女”和“玄宗”不过加上形容:“寥落的”、“古的”行宫,“寂寞地红着的”宫花,“白头的”宫女,“宫女”闲坐谈着的“玄宗”,取材少而精,含义深而长,真可谓“言简意繁”的适例。漫画的取材与含义,正要同这首诗一样才好。胡适之先生论诗材的精彩,说:“譬如把大树的树身锯断,懂植物学的人看了树身的横断面,数了树的年轮,便可知道树的年纪-一人的生活,一国的历史,一个社会的变迁,都有一个纵剖面和无数横断面纵剖面。须从头看到尾才可看见全部横断面截开一段,若截在紧要的所在,便可把这个横断面代表这一人,或这一国,或这一个社会。这种可以代表全部分的,便是我所谓最精彩的。”我觉得这譬喻也可以拿来准绳我所欢喜的漫画。漫画的表现,正要同树的横断面一样才好。

然而漫画的表现力究竟不及诗。它的造型的表现不够用时,常常要借用诗的助力,侵占文字的范围如漫画的借重画题便是照艺术的分类上讲,诗是言语的艺术,画是造型的艺术严格地说,画应该只用形象来表现,不必用画题,同诗只用文字而不必用插画一样。诗可以只用文字而不需插画,但漫画却难于仅用形象而不用画题。多数的漫画,是靠着画题的说明的助力而发挥其漫画的效果的,然而这也不足为漫画病言语是抽象的,其表现力广大而自由;形象是具象的,其表现力当然有限制例如“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诗可以简括地用10个字告诉读者,使读者自己在头脑中画出这般情景来。画就没有这样容易,而在简笔的漫画更难、倘使你画一个白头老太婆坐着,怎样表明她是宫女呢?倘使你把她的嘴巴画成张开了说话的样子,画得不好,看者会错认她在打呵欠。况且怎样表明她在说玄宗的旧事呢?若用漫画中习用的手法,从人物的日中发出一个气泡来,在气泡里写字,表明她的说话,那便是借用了文字的工具。况且写的字有限,固定了某一二句话,反而不好。反不及“说玄宗”三个字的广大。就是上面两句“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用漫画也很难画出。你画行官,看者或将误认为邸宅。你少画几朵花,怎能表现出它们是“宫花”,而在那里“寂寞红”呢?

所以画不及诗自由。然而也何必严禁漫画借用文字为画题呢?就当它是一种绘画文字的综合艺术,亦无不可不过,能够取材精当,竭力谢绝文字的帮忙,或竟不借重画题,当然是正统的绘画艺术,也是最难得的漫画佳作。

借日本老画家竹久梦二先生的几幅画来作为说例吧。

有一幅画,描着青年男女二人,男穿洋装,拿史的克(史的克,英文stick的译音,意即手杖),女的穿当时的摩登服装,拉着手在路上一边走,一边仰起头来看一间房子门边贴着的招租。除了招租的小纸札上“KashimaAri”(内有贷间)五字(日本文有五个字)而外,没有别的文字这幅画的取材我认为是很精彩的。时在日本明治末年,自由恋爱之风盛行,“Loveisbest”(英文,意即“恋爱至上”)的格言深印在摩登青年的脑中。画中的男女,看来将由(或已由)Love更进一步,正在那里忙着寻觅他们的香巢了。“贷间”就是把房间分租,犹如上海的“借亭子间”之类。这招租虽然也是文字,但原是墙上贴着的,仍不出造型的范围,却兼有了画题的妙用。

去年夏天我一也曾画过一幅同类的画:一条马路,路旁有一个施茶亭,亭的对面有一所冰淇淋店。这边一个劳动者正在施茶亭畔仰起了头饮茶;那边青年男女二人挽着手正在走进冰淇淋店去画中只有三个文字:冰淇淋店门口的大旗上写着一个“冰”字,施茶亭的边上写着“施茶”二字,都是造型范围内的文字,此外不用画题这画的取题可说是精彩的。但这不是我自己所取的,是我的一个绘画同好者来借给我的。去年夏天他从上海到我家,把所见的这状态告诉我,劝我描一幅画,我就这样画了一幅(现在这画被收集在开明书店出版的画集《人间相》中)。

梦二先生的画有许多不用画题,但把人间“可观”的现象画出,隐隐地暗示读者一种意味。“可观”二字太笼统,但也无法说得固定,固定了范围便狭隐隐的暗示,可有容人想像的余地。例如有一幅描着一个女子独坐在电灯底下的火钵旁边,正在灯光下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没有画题、但这现象多么“可观”!手上戴着盟约的指环的人看了会兴起切身的感动。没有这种盟约指环的人,会用更广泛自由的想像去窥测这女子的心事—这么说穿了也乏味、总之,这是世间万象中引人注目的一种状态。作者把它从万象中提出来,使它孤立了,成为一幅漫画,就更强烈地引人注目了。日常生活中常有引人注目的现象,可以不须画题,现成地当做漫画的材料,只要画的人善于选取。梦二作品中还有许多可爱的例子。有一幅描着一株大树,青年男女二人背向地坐在大树左右两侧的根上,大家把脸孔埋在两手中,周围是野草闲花这般情状也很牵惹人目。有一幅描着一个着军装的青年武夫,手里拿一册书,正在阅读,书的封面向着观者,但见题着“不如归”三字,取材也很巧妙。(《不如归》是当时大流行的一册小说,描写军阀家庭中恋爱悲剧的。这小说在当时的日本,正好像《阿Q正传》在现在的中国。)又有一幅描着一个身穿厨房用的围裙的女子,手持铲刀,仓皇地在那里追一只猫。猫的大半身已逃出画幅的周围线之外,口中衔着一条大鱼。这是寻常不过的题材,但是一种不言而喻的紧张的情景,会强力挽留观者的眼睛,请他鉴赏一下,或者代画中人叫一声“啊哟”!又有一幅描着乡村的茅屋和大树,屋前一个村气十足的女孩,背上负着一个小弟弟,在那里张头张脑地呆看,她的视线所及的小路上,十足摩登的青年男女二人正在走路、这对比很强烈,题曰“东京之客”其实不题也已够了。

没有画题,造型美的明快可喜但画题用得巧妙.看了也胜如读一篇小品文梦二先生正是题画的圣手,这吧仍旧举他的作例来谈吧。他的画善用对比的题材,使之互相衬托加上一个巧妙的题日,犹如画龙点睛,全体生动起来有一画描着车站的一角,待车的长椅上坐着洋装的青年男女二人,交头接耳地在那里谈话,脸上都显出忧愁之色,题曰“不安的欢乐”。有一幅描着一个大真烂漫的少女,坐在倚子上,她的手搁在椅子靠背上,她的头倾侧着题曰“美丽的疲倦”有一幅描着一个少妇,手中拿着一厚叠的信笺,脸上露出笑容,正在热中地看信;桌上放着一张粘了许多邮票的信壳,题曰“欢喜的欠资”。有一幅描着一个顽固相十足的老头儿,正在看一封长信。他身旁的地上(日本人席地而坐,故这地仁犹如我们的桌上)有一张信壳,信壳的封处画着两个连环的心形(这是日本流行的一种装饰的印花,情书上大都被贴上一张)他背后的屏风旁边,露出一个少女的颜貌来,她颦蹙着,正在偷窥这老头儿看信。题曰“冷酷的第三者”。以上诸画题是以对比胜的还有两幅以双关胜的:一幅描着一个青年男子正在弹六弦琴,一个年轻女子傍在他身旁闭目静听,题曰“高潮”。一幅描着佝偻的老年夫妇二人,并着肩在园中傍花随柳地缓步,题曰“小春”。

还有些画题,以心理描写胜。例如有一幅描着夏日门外,一个老太婆拿着一把小尖刀,正在一个青年的背上挑瘫青年缩着颈,痉着手足,表示很痛的样子他的前方画着一个夕阳。题曰“可诅咒的落日”。要设身处地地做了那个青年,方才写得出这个画题、有一幅描着一个病院售药处的内面,窗洞里的桌上放着许多药瓶,一个穿白衣的年青配药女子坐在窗洞口,正在接受窗洞板仁的银洋。题曰“药瓶之色与银洋之声”〔作者似在怜惜这淡妆少女的生活的枯寂,体贴入微地在这里代她诉述有一幅描着高楼的窗的内部,倚在窗上凝望的一个少女的背影,题曰“再会”有一幅描着一个女子正在看照片,题曰“Kiss(英文,意即接吻)前的照片”还有一幅描着一个幼女正在看照片,题曰“亡母”这等画倘没有画题,平淡无奇,但加上了这种巧妙的题字,就会强力地挑拨看者的想像与感慨他有时喜用英语作题目:描旷野中一株大树根上站着一个青年学生,题曰“Alone”(意即:孤独)描两个青年恋人在那里私语,题曰“EverNever”(意即:曾经,永不)描两个天真烂漫的小学生背着书包在路上走,挽着臂的一对青年爱侣同他们交手过,小学生不睬他们,管自仰着头走路,题曰“We are still young”(意即:我们年纪还小)。用英文作题,不是无谓的好奇,有的取其简洁,翻译了要减少趣味,例如前二幅;有的取其隐晦,翻译了嫌其唐突,例如后一幅。

“言简而竟繁”这句话,对于梦几一派的漫画最为适用。自己喜欢这一派,上面就举了许多梦二的例子。对于别种的漫画,我也并非全无趣味。例如武器似的讽刺漫画,描得好的着实有力,给人的感动比文字强大得多呢!可惜我见闻狭小,看了不忘的画没有几幅。为调节上述诸例的偏静,也就记忆所及举几幅讽刺画在这里谈谈。某西洋人描的一幅,描一个大轮子正在旋转来,许多穿燕尾服的人争先恐后地爬到这轮子上去。初爬的用尽气力在那里攀附;已爬上的得意洋洋;爬在顶高地方的人威风十足;从顶高处转下的人搔着头皮;将被转到地上的人仓皇失措;跌落在地上的人好像死了。爬上来的地方,地上写着“Today”(意即:今天),跌下去的地方,地上写着“Tomorrow”(意即:明天),形容政治舞台可谓尽致。某日本人描的一幅,描着一个地球,地球上站着一个人,一手捏住鼻头,一手拿一把火钳,把些小人从地球上夹起来,丢到地球外面去小人有的洋装而大肚皮,有的军装而带手枪。还有一幅,描着一个舞台,许多衣上写着姓名的政客在那里做游戏他们的手足上都缚着线,线的一端吊在舞台上面,一个衔着雪茄烟的大肚皮洋装客正在拉线。这种画,都能短刀直入地揭破世间的大黑幕。在中国现在的杂志上,也常看到讽刺漫画的佳作。可惜我的记忆不好,一时想不起来。举了这几个例子就算了。

常有人写信来,问我学习漫画如何人手。没有一一详复的时与力,抱歉得很!现在借这里带便作一总复:漫画是思想美与造型美的综合艺术,故学习时不能像普通学画单从写生基本练习人手。它的基本练习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技术的修炼,与普通学画同,练习铅笔静物写生,木炭石膏型写生,或人体写生、另一方面是思想的修炼,如何修炼,却很难说。因为这里包括见闻、经验、眼光、悟性等人生全体的修养,不是一朝一夕的能事,勉强要说,只得借董其昌的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总之,多读读书,多看看世间,都是漫画的基本练习。这又同诗一样,例如开头所举的一首绝句,倘不曾读过历史,不知道唐玄宗的故事,读了这二十个字莫名其妙。听说外国人翻译这首诗,曾把玄宗两字误译为“玄妙的宗教”。亏他们欣赏的!欣赏非有各方面的修养不可,则创作需要广泛的修养,不待言了。——1935年5月

原文载于《论漫画——中国漫画交流文集》2003年13期

整理/李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