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教育
曾繁仁 | 美育与脑科学关系初探
来源:cafa.com.cn  作者:曾繁仁  点击量:1643  时间:2016/7/25 18:59:48

随着第三次全国教育工作会议将美育作为素质教育的有机组成部分提到关系国家与民族命运的高度,美育的重要地位愈来愈加突出,美育学科更加受到重视。现在,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如何加强美育学科建设,使之在现有基础上有新的突破?我认为除了理论研究的加强之外,十分重要的就是在实证的角度上有新的突破。所谓实证的角度,包含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美育的实践,也就是自觉地进行美育的实施并总结其规律。我国大中小学的美育实施已在各级教育部门的组织领导下,逐步列人教学计划并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但对这方面的理论总结还有欠缺。而更为薄弱的一个方面就是对于美育与心理学尤其是脑科学关系的探讨十分不够,可以说迄今尚未展开,当然也没有真正有份量的论著。但对美育与心理学尤其是脑科学关系的探讨无疑是美育学科实现新的突破的关键环节之一。因为,美育学科的性质决定了美育与脑科学关系的探讨可使之更具科学性。美育是教育学与美学的交叉学科,也是它们的分支学科。而教育学与美学又都同心理学密切相关。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们说心理学是美育的重要支撑。而脑是心理的器官,脑的功能与机制正是心理学科的生理基础。将脑科学同心理学紧密相联才使心理学同哲学分离而具有独立的科学意义。众所周知,心理学在古代属于哲学范围,使用的是哲学的思辨的方法。只有到了1879年,德国哲学教授、生理学家冯特在莱比锡大学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把自然科学使用的实验方法用于心理学研究,才使心理学成为一门独立的实验科学。而到20世纪20至60年代,随着一门新的“神经心理学”的诞生,人们才有可能探寻心理活动的神经机制,从大脑的各部分分工和协调的角度阐明心理活动的实质。因此,如果我们的美育学科要加强其心理学的支撑基础,就必须将“神经心理学”引入美育学科,深探讨美育与脑科学的关系,探讨美育活动及其效果的神经科学机制与规律。这样,将美育的社会科学探讨同自然科学的研究相结合,使之更具科学性、实证性与可操作性。

将美育同脑科学紧密结合,还能使美育吸取当代的科研成果,从而具有新时代的特色。众所周知,现代神经科学(脑科学)出现于20世纪50与60年代之交,1989年美国众参两院通过立法,把1990年1月1日开始的十年确定为“脑的十年”,我国也将脑功能研究列为“八五”、“攀登计划”,予以重点支持。这是人对自身了解的进一步重视与深化,因为人对自身的了解从自然科学意义上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了解人的大脑。通过深入了解掌握脑的规律,有目的的控制其运行,促使其健康发展,充分发挥作用。20世纪,由于分子生物学、遗传生物学以及人类对基因(DNA)认识的深化,脑科学得到长足发展,出现许多突破。由此,对医学、心理学、思维科学与语言学都起到极大推进作用。美育学科研究只有借助现代脑科学的研究成果,才能使本学科真正成为具有现代意义并站在时代前沿的学科。而且,国外已经有些学者在这方面做了可贵的尝试,例如美国的戈尔曼、日本的春山茂雄等。对于这些尝试我们完全有加以借鉴的必要。

同时,美育同脑科学的结合也是培养新型人才的需要。美育的落脚点就在于新型人才的培养,在于通过提高人的审美素质进而提高其综合素质。而所谓“素质”从大的方面看无非“身”“心”两个方面,而“心”的角度又无非是“知情意”。而“知情意”又都有其心理的根据,并同脑的功能与机制相关。因此,素质的提高从自然(身体)的角度说主要是充分发掘脑的潜力,发挥其功能。可见,深入探讨美育与脑科学的关系,可以更好地发挥美育加强素质教育、培养新型人才的作用。

如何将美育同脑科学相结合呢?我们目前的认识还相当肤浅。特别是我们对神经心理学与脑科学的了解甚少,更谈不上科学实验的基础。仅就目前掌握的材料可将其归纳为三个方面。

一是大脑两侧功能研究与美育特有的“开发右脑”的作用。美育具有“开发右脑”的功能是当前美育研究中用的最多的理论,也是美育同脑科学最早的结合。但认真查一下当代“神经科学”论著,其理论依据远比我们通常了解的左脑管逻辑思维、右脑管形象思维要复杂得多。从历史发展看,最早提出左右脑功能分工的是德国神经科学家里普门(Liepmann)和马斯(Mass)。他们在20世纪初指出大脑两半球之间脐服体破坏可以导致割裂状态。但这一观点在20世纪30年代的激烈竞争中并未占上风。直到50年代,马尔斯(Myers)和史贝利(Sperry)的裂脑手术问世,通过切断联结左右脑的脐服体治疗癫痫病人,同时发现左脑偏重语言、读书、计算等机械性功能,右脑偏重艺术及情感功能,从此对大脑两侧功能分工的研究又重新掀起高潮。近30年的重要研究成果认为,从进化论角度看,人类大脑分为两侧半球,这显然是天然合理的,为此,机能分工也是肯定的。可是,两半球之间又被一束庞大的联合纤维沟通着,这也是一个合理的现实。这就意味着两半球的功能关系不单有分工的一面,而且有协同的一面。80年代以后,心理学家已经把双脑半球的协调机制作为重要的研究方向。但是,无论如何大脑两侧功能的分工却是明显的事实。20世纪60年代后期,盖斯奇瓦德(Geschwind )等人从解剖学的角度论证大脑两侧结构的不对称与功能的不对称是紧密联系的。从结构方面说,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与语言相关的脑区即左侧颖平面与左侧额叶盖比它们在右半球对应区域明显发达,而右半球的听觉皮层的面积比左半球对应区要大。其他在比重、长度、体积、重量等等方面,大脑左右两半球也都各有优势。因此,可以说功能的不对称正是来源于结构的不对称。同时,由于大脑的功能越来越加复杂,也越加高级,实现这一功能的神经网络联系也随之变得复杂。连接大脑左右半球皮层的主要通路是脐服体。假如每一种脑的高级功能都要求左右两半球共同实现,脱服体就会变得越来越粗大,以至颅内空间无法容纳。因此,把复杂的高级脑功能局限在单侧半球内,应该是大脑对有限颅内空间的进化适应。这样使左右两半球有所分工,从而实现更多的高级功能。而且,英国神经病理学家陶喀森(Taokson)在1874年从语言功能的角度指出,语言活动是由利手的对侧脑主管的。左利手的语言主管在右脑半球,而右利手的语言主管则在左脑半球。这就是所谓的“对侧律”。但因为绝大多数人是右利手,因此绝大多数的语言功能由左脑半球主管。相应的形象和情感功能就由右脑半球分工。

我们在上面从多个方面揭示了人脑左右半球功能分工不同的原因,下面介绍一下目前脑科学领域对于左右脑半球具体功能分工的研究成果。1974年,神经科学家莱维(Levy)在总结人类裂脑研究的大量文献之后说:“右半球对空间进行综合,左半球对时间进行分析;右半球着重视觉的相似性,左半球着重概念的相似性;右半球对知觉形象的轮廓进行加工,左半球则对精细部分进行加工;右半球把感觉信息纳入印象,左半球则把感觉信息纳人语言描述;右半球善于做完形性综合,左半球则善于对语言进行分析。①(p938)显然,在莱维的总结中,大脑右半球的功能偏重于空间、视觉、形象等等方面,

而大脑左半球功能侧偏重于时间、概念、语言等等方面。

正是基于人类这样一个科学的、同时也是初步的认识,我们认为加强审美教育,通过优美的形象和动听的音乐就能起到激活并强化右脑功能的作用。这就是美育所特有的“开发右脑”的作用。当然,人们对人类左右脑半球的功能分工的认识都有待于深化。但相比之下,人们对左脑半球的研究和了解还要胜过右脑半球。因为,左脑半球同语言和思维密切相关,人们通过对语言和思维的研究对左脑半球功能的认识也逐步深入。而且,人们还创立了认知心理学,对思维与语言的脑神经运动规律、特别是语言与思维的优势半脑(左脑)进行了深入研究。相比之下,人们对大脑右半球的研究显得较弱。因此,通过美育等各种手段开发右脑,正是人类提高自身素质、挖掘自身潜力的极其重要的途径,预示着人类的整体素质通过美育等教育手段会不断得到提升。因此,开发右脑是极其重要而有前景的课题,正如郭念锋教授所说:“虽然右脑的功能性质至今还不太清楚,但这个半球的存在绝不是多余的,未来可能发现,它的功能作用可能比现在人们想象的更重要些。”①(P945)有关美育“开发右脑”的功能,学术界认识大体一致。1995年,本人在论述美育与智育的关系时就曾引用史贝利(Sperry)关于左右大脑分工的理论,提出“审美活动可以调节人的大脑机能,提高学习和工作效率”。1999年,本人在论述美育与素质教育关系时明确提出“开发右脑,加强美育”。但这些论述都过于简略,通过上述介绍,美育所独有的“开发右脑”的功能更加明晰。②(p96)

二是大脑皮质调节包括杏仁核在内的边缘系统机制对美育的启示。在这里首先要解释一下,所谓大脑皮层是覆盖在大脑两半球表面的灰质,形成纵横交错、起伏不平的沟与回,是心理活动的主要物质基础,反射活动的最高调节机构。它是高级动物、特别是人类特有的结构。所谓边缘系统是指大脑与间脑交接处的边缘以及包括杏仁核在内的皮层下结构,边缘系统是脑在动物阶段就有的结构。所谓大脑皮层对边缘系统的调节机制,用心理学的语言表述,就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心理学中潜意识的巨大作用及意识对潜意识的稽查或压制。而在弗洛伊德时代尚未找到脑科学方面的根据。直到20世纪才由纽约大学神经中心神经科学家约瑟夫·勒杜(Joseph Ledoax)第一个发现了杏仁核在情绪中枢的关键作用以及大脑皮层的调节作用。他首先推翻了认为杏仁核必须依赖大脑皮质的信息以形成情绪反应的传统观念,通过自己的研究,勒杜揭示了当我们的大脑皮质思维中枢尚未作出决策时,杏仁核就可能越姐代应,支配我们的情绪反应。这就是所谓神经系统“短路”。也就是说,在出现危急之时,大脑的边缘系统发出紧急通知,呼吁脑的所有组织紧急动员。“短路”的一瞬间,大脑皮质思维中枢还没有来得及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因此不可能平衡利弊作出反应,而边缘系统的杏仁核却以更快的速度作出反应,控制了神经系统。勒杜的研究证实,眼耳等感觉器官所传递的信息首先进入丘脑,经神经突触到达杏仁核;另一条通道是信息经丘脑、沿主干道进人大脑皮质,皮质经若干不同水平的通路聚合信息,充分领悟后发出情绪的特定反应。杏仁核对信息在大脑皮质之前作出反应,这就是所谓的“短路”。勒杜研究的革命意义在于推翻了一切反应都必须通过大脑皮质的定见,而是首先发现了情绪的通路可以在大脑皮质之外,人类最原始最强烈的情绪取捷径直达杏仁核。这条路程足以解释为什么情绪会战胜理智,也就是春山茂雄所说的人有动物脑、人类脑。而边缘系统就是动物阶段脑的重要成份,进化到人类后大脑皮质发达,边缘系统被推到次要部位。但人类早期,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为了保存自己,绵延种族,常常是凭借边缘系统迅速地作出应激反应,抵御灾难,对抗侵害,保护自己。因此也可以说,边缘系统杏仁核的应激反应也是原始人类所遗留的一种基于本能的自主反应。这也可以解释,弗洛伊德有关潜意识、本我、力必多巨大能量的论述。这也就是当代出现各种暴力事件等大量社会悲剧的根源之一。但是,这种基于本能而未经意识的从大脑边缘系统杏仁核发生的应急反应或原始的情绪冲动不能任其发展,而应置于理性与思维的控制之下。而这种调节边缘系统杏仁核直接作用和控制原始情绪冲动的缓冲装置位于大脑皮质主干道的另一端,即前额后面的前额叶。当人发怒或恐慌时,前额叶开始工作,主要是镇压或控制这些感受,为了更有效地对付眼前形势,通过重新评估而做出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反应。这种反应慢于“短路”,因为包括了许多通路,但更审慎周密,包含更多的理智,并经认真权衡风险得失选出最佳方案。这也就是弗洛伊德所谓的意识对潜意识的管辖。美国行为与脑科学专家丹尼尔·戈尔曼( Daniel Coleman)将这种通过大脑皮质中前额叶这一缓冲装置镇压、控制、规范由杏仁核发出的原始情绪冲动的能力叫做“情商”(EQ)。所谓“情商”是一种不同于“智商”(IQ)的受到理性制约的情感力量,在人的一生中起到重要作用,成为一个人成功的主要因素。戈尔曼指出:“今天,情感智商之所以受到如此重视,全靠神经科学的发展。③(“致简体本读者”)

勒杜发现的大脑皮质对边缘系统杏仁核的调节机制及在此基础上戈尔曼提出的“情商”理论,对审美教育有着重要的启示作用。我们认为,勒杜从脑科学的角度所提出的大脑皮质对边缘系统杏仁核的调节机制也可以作为美育的脑科学机制之一。因为,这种调节机制包含对杏仁核应急反应的提升与压制两方面的含义,而美育就具有将原始情绪提升与压制这两方面的作用。美育这两方面作用的脑科学机制无疑也是大脑皮质对杏仁核的调节机制,从而为审美教育中著名的“升华”理论找到了自然科学根据。“升华”( Sublimation)一词原义是高尚化的意思。根据升华理论,弗洛伊德认为,艺术、科学、宗教、道德等人类文化活动大都是本能冲动升华的结果。朱光潜先生则将其运用于“美育”。他说,美育“把带有野蛮性的本能冲动和情感提到一个较高尚的较纯洁的境界去活动,所以有升华作用”④(P506)。

三是脑内吗啡肽的研究与对美育作用认识的深化。人的心理活动是受神经—体液综合调节的。而激素是体液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的分泌受到中枢神经的调节,同时又对体内重要的内分泌腺的活动有促进作用,并影响到各个器官及人的行为。脑神经机制包括对激素等体液的调节并进而影响人的生理、情感与行为。日本医学科学家春山茂雄指出脑内吗啡肽的分泌能促进心情愉快。他说:“在所有的脑力吗啡肽之中,作用力最强的,大概就是当我们心情愉快时出现的β一内啡肽。”“反之,凡是人在生气或感到害怕时,就会分泌出甲肾上腺素及肾上腺素,这两种荷尔蒙都具有相当强的毒性,所以常生气或者感到恐惧的人,就很容易累积超过人体负荷的毒素而得病或迅速老化。”⑤(P113,114)“脑内吗啡肽”的概念是1983年英国《自然》科学杂志首次提出的。它对人的作用包含三个方面:第一,活化脑细胞,促使细胞维持在年轻有活力的状态;第二,促使失去平衡的左右大脑半球恢复平衡;第三,具有增强大脑能量的作用。这就从大脑生理学的角度为美育的作用提供了论据。那就是说,审美教育可以通过美的对象,使主体在欣赏(教育)过程中,在大脑中产生内吗啡肤,并在心理上产生愉快轻松的“正效应”,在生理上产生有利于促进大脑能量与身体健康的积极作用。这不仅从脑生理活动的自然科学角度论证了心理学中的“正”“负”效应,而且论证了审美教育从心理到生理的积极作用。心理学始终认为,情感在心理作用上是具有增减(正负)两种不同的效应的。这就是所谓情感的两极性。表现为积极的增力作用和消极的减力作用。而在美育中,我们一般把这种情感的增减(正负)效应说成是“肯定性的情感评价”与“否定性的情感评价”,而美育就是一种“肯定性的情感评价”。本人1995年论述艺术教育时明确指出:“艺术欣赏就是人们对于艺术作品的一种肯定性的感情评价。(②)(p171)脑内吗啡肽的研究恰从脑科学的角度为美育过程中情感评价的肯定性与否定性提供了科学的佐证。

以上,我从三个方面介绍了脑科学研究成果同美育的关系。这当然是一个初涉脑科学的社会科学工作者的介绍,不可避免的有错误和遗漏之处。但却表明了本人作为一个美育研究工作者在这方面的尝试,希望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

我们已经把美育与脑科学关系的探讨作为美育学科突破的重要关键环节,并且通过具有相当说服力的材料证明了美育与脑科学关系的探讨具有广阔的学术前景。下一步要在美育与脑科学关系的探讨中取得重大进展就必须着力于学科建设。应建立一门美育心理学学科,着重探讨美育的心理机制。进而探讨这种心理机制的神经活动机制,包括美育同大脑功能分工以及大脑活动的特殊规律等等。借助于现有的神经心理学与脑科学的科研成果,并逐步借助现代的形态学方法、生理学方法、电生理学方法、生物化学方法、分子生物学方法以及脑成像方法等,将美育与脑科学关系的探讨建立在实验科学的基础上。同时,应将美育心理学立项,并专门确立美育与脑科学的课题。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组织队伍。首先,现有从事美育科研工作的人员中应有一部分有兴趣的人员从事美育与脑科学关系的专题研究,同时要设法邀请从事神经科学研究的专业人员参与到这一研究之中。在这两方面的共同努力下,经过一段时间的联合攻关,以期取得进展。我们希望,美育与脑科学的关系这一重要课题能引起学术界同行的重视与参与,并逐步引起其他有志者、特别是从事脑科学研究学者的重视与参与,从而在这方面涌现更多的研究者与研究成果,推动我国美育学科的建设和素质教育的深化,同时也使美育学科取得突破,使之更具科学性。

原文载于《文史哲》2001年04期

整理/李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