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与批评
马钦忠:边界的移动与思想的聚焦——当前中国雕塑创作的新走向
来源:cafa.com.cn  作者:CAFA ART INFO  点击量:291  时间:2018/9/7 10:47:06

上篇:边界的移动

近十年来,中国当代雕塑发展的最大特征在于边界的移动。十多年前,中国当代雕塑可以划分为三个相互没有密切关系的领域,即1、中国雕塑与外国雕塑的鲜明差异,2、学院雕塑与前卫雕塑的鲜明差异,3、城市雕塑与学院雕塑的鲜明差异。而今天,这三者相互借取,相互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种融合的基础在于两方面的动力,其一是中国城市化的迅速发展,作为与公共空间联系最为紧密的雕塑自然处于与社会对话的最前沿;其二是学院雕塑教学的空前多元化和国际化,为这种与城市空间和社会对话提供了介入的文化基础和技术手段,乃至满足城市空间发展需要的基本实施技能。

由我主持和策划的本辑雕塑艺术专题,即是着眼于这一走向的呈现。或许可能因为组稿以及一些技术问题,不可能系统汇集相关雕塑家的作品,以形成完整面貌;但以一斑而窥全豹,作为思考和梳理这一走向亦有助益于读者。

我试图从三个方面展现当代中国雕塑创作的走向。

第一、从中外差异到中外互融

十几年前,我们很容易看出中国当代雕塑的面貌。特征就是离不开人物造型和塑造的手段,离不开主旋律和人物的价值判断与褒贬。这种二维判断严重束缚着我们的雕塑创作。

上世纪90年代中期,隋建国、展望、张永见、傅中望、姜杰率先打破了这一沉寂,随后带动众多雕塑家一同开始突围,经过近20年的努力已形成壮观景象。杨明的作品可为这一景观的重要代表。他的作品有三个方面的文化和语言上的融合特征,西方当代学院化特征,强调视觉和体验的转呈,有中国学院派的塑造训练的精湛技艺,有对当下中国人文状况的忧患。他的作品,放在当代任何一座美术馆,都可谓为精品。再如牟柏岩和戴耘的作品,他们都有非常扎实的学院造型技能,但在运用学院造型语言陈述问题和思考当代人文状况中的人的问题之时,却又充满了犀利的判断力和表现力。在此,我们可见中国当代雕塑既与国际雕塑潮流趋于同步化,同时又充满了中国当代的人文面貌。

第二、学院雕塑与前卫雕塑的边界移动

上世纪90年代中期,当隋建国、展望、李秀勤等在学院教学岗位的教师尝试打破“塑”的手法思考人文现状和批判社会某种状况之时,一时间,表现出了学院教学系统的强烈反响,甚至有人呼吁保护“现实主义传统”。 这当然是不准确的。写实主义未必是现实主义,更非“传统”。我们过多地赋予了写实主义塑造样式的意识形态色彩。今天,各种材料、各种手法,从传统的静态材料到电子手段、机械功能方法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我们的美术学院的教学系统。这必然会在创作上反映出来。

陈克的人物造型是典型代表,人物的体积感和空间感有鲜明的学院背景而表达方式很特别。那种压扁的生命状态仿佛陈述的是古典人文精神的当代窘境的比况;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的赵国明和Unmask创作小组走向空间和多种空间语言的综合使用。你可以看到手段上的跨界,甚至不去深究,也很难看出他们雕塑专业的训练背景,与他们的老师辈隋建国和展望相比,他们显然轻装简从,没有包袱。在此,他们的创作似乎预示着未来的学院走向。

第三、城市雕塑、学院雕塑与前卫雕塑的边界移动

上世纪90年代,我们很容易分清三者的边界,甚至三者水火不容。城市雕塑是“行活”、“菜雕”,是挣钱的工具。学院雕塑是主旋律,是歌颂,是保守的代名词。前卫雕塑是观念、思想的实践手段和表达武器。而今天,在众多雕塑家成功的作品中,很难划出一泾渭分明的分界线。杨奇瑞的《故土》、《杭州九墙》等作品,既有很强的景观效应,更具有鲜明的深刻的人文指向。沈烈毅的山水人文雕塑,传统、形式感、当代人文趣味和期待冶于一炉,精妙而隽永。史金淞的作品把精密机械的工艺学手法和拟机器性造型精彩地合成一体,人文社会学和雕塑工艺学的结合精湛无比。这种状况,是当前中国当代美术创作中最可喜的成果。

下篇:思想的聚焦

如果说,中国当代雕塑的发展前此的重要特征是融合、借取,突破不同价值取向的边界,那么近些年来,中国当代雕塑的发展特征是思想的聚焦。

刊发于本期的13位雕塑家可为展现了这一发展取向。他们集中体现了两个方面的文化焦点。

第一个方面是关于普世价值和国际艺术文化潮流中的中国现状的思考,表现了中国艺术家对当代国际语境、普世的艺术价值的“中国定义”方式的积极努力。

我想先从两位出色的女性艺术家姜杰和向京开始。她们二人的作品焕发出的那种让人的感受既温暖又打颤,既看到生命的永恒魅力又感受到时光蚀刻的美丽的遁去,既令感受到女人的无比细腻深情、怀旧,又感受到她们试图徒劳地拽住女人之美的悲壮和激越。我认为,她们的作品与当今国际上任何女艺术家相比绝不逊色。当然,她们有女性艺术家的共同的方面,更重要的是她们的风格、关注的角度各不相同。姜杰的作品是爱,以女性的触摸、体温和气息融铸得她塑造的一个个身体向你喻示那种内在之美的恒久性。向京的作品是关于当代女性的自我抚爱,自我伤痛,自我享用自己身体和“女人自传”,真实得让阅读者心跳。

韦天瑜是雕塑圈的老兵“谱写新传”。10年中国美术学院雕塑系摸爬滚打。10年纽约拼搏,然后再返国10年。生命体里的欲望之快乐、痛苦、恐惧与生俱来,如影随形。但他不批驳,不反讽,不去褒贬抑扬;那种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欲望把恶性和善性一同焕发出生命之美。薛继业和蒋铁骊的作品洋溢着梦境般的状态。薛继业的“梦境”是身体游戏的没完没了的摆姿弄形,像是一出无终场的杂耍,直到累得精疲力竭。蒋铁骊的梦境是摆姿、重复,如求偶,优美而单调,轻盈而又茫然;彷佛有一个远离生命,又在躯体之中摆弄了他们的人物,或许可用“宿命之舞”称之。

牟柏岩和Unmask创作小组,对我来说,他们是雕塑界的“新兵”。但独特的造型语言和关注问题的深刻和智慧令我印象深刻。牟柏岩的那一尊尊胖躯体,如当代都市街头行走迟缓的新型精灵,总是能嗅到一场窥视的“西厢绯闻”:然后旁若无人,津津乐道地观看;幽默诙谐,妙趣横生,加之他精炼的雕塑语言的锤炼和运用,仿佛披露了你与我和他的心里暗角,不禁哑然窃笑。Unmask关注时尚、消费文化与经典文化的矛盾与冲突,以清新亮丽的材料和轻松欢快的组物方式,思考与历史滑过的痕迹和时尚梦想的“伫留”。在轻松优美的表面总是暗藏着一丝丝的忧郁。

第二个方面是从中国传统文化基因思考中国当代雕塑语言的表达形态。我曾经在一篇题为《艺术本土化是国际化的基础》一文中写道:唯有有“本土化”为基础的“国际化”才不会是空洞的;而所谓“艺术本土化”不是民族主义的盲目自我崇拜,更不是固步自封、闭关自守,而是扎根自身的生存现实,从切身的生存语境和地域文化资源出发,充分运用地域文化资源去解决当代国际人文生态的针砭功能和实践功能,“建构中国文化基因的人文审美和人文关怀的艺术方式”。(《中国当代美术的六个问题》,人民美术出版社,2013年,第135页。)

于凡和张德峰,近年来的艺术探索,是这方面的代表性成果。

于凡的近年来的作品,是从文革走出来的那个时代青少年的记忆的童话般的再造。优美诗意、感伤、单纯、透明;尤如一场人人都参加的真实演出。英雄主义的欢歌和理想主义的浪漫情怀,让孩子的梦想追上这场虚构的历史步伐,结果留下的是于凡的那一匹匹瘫坐地下的《银鬃马》。我喜欢于凡的《银鬃马》,它们让视觉的记忆伫留到青少年岁月。我更喜欢于凡的变形、简化,充满梦幻般的随意自由运用雕塑语言的酣畅淋漓的技法和充满鲜明本土视觉韵律的造型。我认为,这是近年来中国雕塑艺术的最重要成果之一。

张德峰用景泰蓝的传统技法做当代国际社会炫武的工具和性感刺激的生殖器皿,把严肃极具恐吓力的物品喜剧化、娱乐化;特别是用非常中国甚或可以说非常北京智慧的幽默和风趣,讲述了一个中国艺术家关于当代国际文化互借和主张的立场,把宏大的人文主义的长篇大论浓缩成一个让你爱不释手、看了就想拥有的物品。

林岗最近的作品,我认为是近年来杭州当代艺术的最大收获。记得去年西湖国际雕塑展的评委会后去看他在一家画廊的个人作品展,仔细审视他用废旧金属和石头做成的以音乐为题材的雕塑,我们仿佛听到高山流水、平沙落雁的古乐之声。甚至恍惚感到嵇康之死后《广陵散》不再之“音”而今天犹在耳畔回响。所以我当时给他的作品命名“看音”。林岗让中国古典音乐的柔中刚劲,旷远幽深变成了空间的交响、视觉的音符;如庄子之天籁之音,来之于天地之间,形成于肺腑之内。

王志刚或许是生活工作于中国文化古都西安的原因,中国文化中的宁静默观成为他思考的核心。人之存在于天地之间,行走于苍茫的人生旅途。冥冥之中何处是归乡?何处是终点?他的这种思考既非如贾科梅蒂行走人的影子,也非如海德格尔描述的梵高的《农鞋》,艰辛的生命旅程“鞋”成了生命痕迹的记录和见证。在王志刚这儿一切都静默的似眠非眠之间。

鲍海宁作为长期生活和工作于鲁迅美术学院的雕塑家,有一种在中国雕塑界较少的品质,即他的作品中充满了东方人的智慧和视觉哲学的锤炼。最经典的那件《升华的征程》,以优美至极而感伤彻骨的造型和排列对战争毁灭生灵的残酷进行鲍海宁式的深刻诠释。但他的造型没有意识形态和观念比附的一丝痕迹,而是由形象的空间特征自身说话。这种独特的运用雕塑语言的能力非认真品味难得其中滋味。《等待春天的消息》《瞬间寻找平衡》《一个的诞生》《和谐进行时》,充满了“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东方韵致,更深入细致的品味我不继续点破,交给读者。

夏天的《凯旋》系列作品,把壁画的构图方式,运用现代艺术的形式韵律,与传统的中国画崇尚的宏大的礼仪化的场景转为为雕塑的空间韵律。金戈铁马,威武雄壮的史迹风云,被夏天演绎成了一场仪式化的彩排。一场专事于赏心悦目的古典仪礼的盛世出演。我们需要精深的思想的精深谋构。我们当然也需要让视觉畅享韵律化的艺术盛宴。期待夏天让我们享受下一顿精神大餐。

归结起来,刊发于此辑的这些艺术家的创作,体现了和上世纪90年代以及随后创作的不同取向。拓展、冲突、矛盾、多种方法的尝试,从学院突围,从固定的造型程式寻找新的方法和表现手段。纷繁多样,既充满爆发力,又表现了诸多的茫从、盲目;进入新世纪以来,艺术家们目标和目的明确,着眼点具体,在一个横断面挖深挖透的决心充满于艺术家的工作行程之中。

这是中国艺术家从艺术明星走向大师行程的征兆。

我期待着这一天的早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