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与批评
殷双喜:远山的呼唤——朝戈艺术略论
来源:cafa.com.cn  作者:CAFA ART INFO  点击量:067  时间:2009/10/22 8:37:49

在中国当代艺术的整体图景中,朝戈是一位有着执著信念与理想的艺术家,他以坚定的意志、独到的见解和持续的工作,确立了自己的独特风格,使中国当代艺术史的研究者在相关艺术史的写作中,都无法回避这位画家和他的艺术。

一、人性的关怀

艺术是走向神圣超越的途径,是向人类启示存在的真理,艺术家处在人与诸神之间,他用民族的语言表达“诗”的本质。朝戈对艺术的态度具有宗教般的信念与虔诚,他认为艺术应该对人类的精神生活有所贡献,应该是当代人生活现实中不可缺少的精神维生素,而不是生活的装饰和居室的点缀,一种谋生的技巧。在当代世界的背景下,朝戈的艺术方位就是寻找与发掘人类曾经有过的重要的人性的价值,以独特的视觉方式呈现出一个时代和一个民族的精神发展史。

朝戈在中国画坛的声誉建立在80年代后期,这是中国美术在面向西方开放后的一个剧烈变革时期,受到西方现代艺术的影响,中国各地的青年艺术家以群体的方式,组织展览活动,对中国既有的主流展览模式和具有很强意识形态特征和宣传性质的艺术体系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处在这样的时代艺术潮流中,朝戈坚守在架上绘画的领域里,开始了对真正意义上的油画本体语言的研究,他和同时代的一批学院里的画家被视为中国“新古典主义”的代表画家。按照一些学者的解释,“新古典主义”画家是以西方古典主义的油画语言作为研究对象,歌颂人性的纯真,强调语言的完美,与社会现实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优雅的形象特别是青年女性的优美形象表达一种对于人性的浪漫想象。在一定程度上,朝戈被划入这个群体有其合理因素,因为他的一些具有研究性的人体艺术作品如《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体》,被视为新古典主义画家群体中最具有代表性的语言典范。但是朝戈的作品从一开始就不是中产阶级的休闲优雅的消遣品,他所关注的是人性与时代的遭遇所发生的变异,这与那些描绘舒适慵懒的室内女性的写实绘画有根本的区别。

80年代后期他创作了油画《大气》,这幅作品的浪漫和舒展,代表了那个时代中国整体的开放与人性的苏醒。朝戈在作品中表达了一种宏大的存在,希望在空气中颤动,女性人体如同德拉克罗瓦《自由引导人民》一画中的自由女神,以一种象征性的姿态展现了人性的胜利。朝戈一直把自己的艺术和他所经历的时代的某种真实的存在联系在一起,艺术的困难就在于它必须与那个时代所产生的思想感情,以及那种莫名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以及一种精神本质联系在一起。朝戈的作品为这一目的做出了极大的努力,从而获得了一种沉着的历史感。千百年来人们为艺术所作的不屈不挠的努力是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保存某种记忆,某种自己生存经验中最为感人的那些价值和感情。

朝戈认为“在这个时代最深刻的人类变迁是人们正在迅速地失去人的内在价值感。当代艺术对此的反映,因价值危机而出现的种种畸态的艺术作为对现实的回应。其实我认为这个现实真正需要的是正面的坚持内在价值的人与具有这种崇敬感的艺术,对人类的某种宝贵精神的持守与升华。这是面对世俗大潮的最具挑战性的回应。”事实上,恒古以来世界诸文明所拥有的一些人类基本价值是共同的,当代生活中的各种人类危机,正是这种价值丢失的反映。

面对正在迅速物化的世界,我们深切地感觉到,文学艺术所关心的“人”,现在正在发生着明显的变化。人性中本身具备的重要品质在淡化和消失,或被人们轻视和嘲弄,而人性中的某些弱点,却被无限地刺激、放大与被欣赏。当代人像处在干涸的沙漠中的生物面临着孤立。朝戈将艺术定位于探索人们的精神生活以及它与人的日常欲望的冲突,他在作品中寻找绘画的持久存在与人性的精神,选择并实践持久精练的造型方式。他所探求的是人类有史以来具有支撑作用的那种人文精神理念,这使他在当代艺术中成为知音甚少的精神守望者。

90年代初朝戈创作了《敏感者》、《西部》、《两个人》、《靠墙的人》、《年轻的面孔》等作品。这些人物带有某种真理追求者的烙印,他们代表的是一些真正具有心灵生活的人。在这些作品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是《敏感者》,这件作品敏锐而又有力地表达了那个时期中国社会迅速的变化所带给普通人的强烈的心理失衡与文化震惊。朝戈由此开拓了中国当代绘画中具有心理研究与表现主义性质的绘画道路,他的作品影响了一些更为年轻的青年画家,如毛焰所描绘的一些知识分子的肖像性作品,而此时有关英国画家弗洛伊德的心理性表现风格才刚刚为一些青年画家所了解。与弗洛伊德不同,朝戈没有以表现主义的粗犷笔触来获得表层的视觉震撼,而是逐渐发展出一种属于自己的含蓄语言,在进行了深入的构图研究后,他在画面上以一种平面性的推延手法,将复杂微妙的色彩从局部扩展至整体画面,其中的色彩倾向与感官性很强的西方近现代油画很不相同,具有古典壁画的沉稳与内敛气质。

90年代朝戈的作品对现实生活有很强的干预性,他描写知识分子的特性,作品具有对观众心灵的冲击,但他后来转换了思路,因为他认为人还是要有信念。当代艺术中有一种及时行乐的取向,这是对人的精神世界的极大损害。艺术毕竟是人类精神生活的高级方式,应是持久的,它使人类的精神生活延长。西方当代优秀的艺术家内心深处也是非常孤寂的,中国当代艺术也受到影响,它已经找不到从自然、从人类生活或是其它任何方向的精神慰藉了。

二、历史的文脉

朝戈的艺术发展有两个重要的时期,一个是90年代初期,他在国内比较早地发展出一种表现主义与心理分析的绘画,他用独特的艺术表达打开了人的内部情感世界,他的艺术语言在当时的中国油画发展过程中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在中国的美术院校中,刊载有朝戈作品的《美术研究》等专业杂志,成为青年学生重要的参考资料。著名版画家广军先生认为朝戈启发了很多人,许多青年画家从朝戈那里学到很多。而当代一些优秀的青年画家如刘炜、尹朝阳等都临摹过朝戈的画,他们共同的特点是强调油画作为一种传统绘画对于画家的心、手相应的表现性要求。

虽然置身于当代艺术之中,甚至在90年代一度成为青年艺术家研究和模仿的对象,但朝戈对某些当代艺术却有尖锐的批评。他认为20世纪的一百年有许多畸形发展的东西,人们过度强调了艺术的形式可能性,不断追求新的媒介和新的表达方式,但是渐渐地遗忘了艺术在人类早期的作用,即艺术是人类心灵的最高成就。这一点在古代艺术中一直是传承不息的,在当代,这些艺术逐渐被遗忘了。90年代后期,朝戈进入了一个相对沉静的反思期,他对自己的那些具有很强表现主义色彩的创作有了新的自我评价,希望通过个体的感受方式,进入更为广阔的整体性人类精神状态的表达。为此,朝戈多次到欧洲进行考察与访学,重点在于探寻欧洲艺术的精神源头,特别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与埃及艺术的精神联系。这种考察研究确立了朝戈的信念,即西方人文主义绘画的源头可以从更为早期的埃及艺术获得一种宗教性的基因。朝戈试图逆流而上,重新发现传统,面对时代问题,使人类早期艺术的朴素价值得到再生。应该说,在中国当代画家中这样做的人是很少的,中心的问题是:当代人强调夸大个性,使艺术更加琐碎,成为个人的日常生活断片的表达,许多人不再关心广阔的人类价值,而认为个人日常生活体验就可以代替人类的整体性反思。

在世界艺术的历史传统中,朝戈更重视有东方特点的艺术,如埃及艺术、早期希腊艺术和文艺复兴早期的艺术。东方绘画对朝戈的启发,是更加强调造型,让造型说话。检视艺术史,我们可以看到,造型在艺术史中起着骨干作用,埃及艺术使朝戈感动的主要因素是造型——具有巨大象征力量的造型,而当代一些艺术家更为关注视觉符号的隐喻。也许有人会以此将朝戈划归为较为传统的艺术家,但是这样就误读了朝戈,朝戈的艺术不是旧的艺术,也不是一味考古、摹古,他的艺术是对时代的回应,是发自内心的具有创造性的艺术。朝戈以一种不与时尚合流的独特方式,在最为活跃的主流艺术的边縁地带,平静地完成了一种对于现实生活的激进表述。

朝戈的艺术在写生的基础上具有很强的主观表达的自由度,充分发挥了的艺术想象力,我将其称之为“东方想象”。“东方想象”不同于“想象东方”,作为一位著名的中国艺术家,朝戈的“东方想象”,表现了他强烈的回归艺术、确立自身而非“他者”的愿望。这种艺术强调个体的想象力与传统艺术文脉的血縁关系,强调一种自由的艺术创造力,它也许是在西方强势文化下的百年觉醒,是一种“东方既白”的自信与脚踏实地的艺术态度。经历了20世纪80年代以来西方艺术的涌入与洗礼,新一代中国艺术家开始用更为独立的眼光观察急速变化的现实,中国当代艺术对西方的想象又回到了自身的文化情境中。

讨论朝戈艺术中的沉思气质,不能忽视中国的人文地理因素对于他的艺术的深层次影响。有许多人把朝戈当作蒙古出身的画家,但他实质上是一个来自中国北方的画家,确切地说,他是一位深刻地表现了中国北方地理环境所赋予艺术家的内在气质与精神的当代画家。朝戈在他的艺术中并不强调表层的地域色彩,例如在新中国绘画中具有边疆风情性质的少数民族题材的绘画,朝戈强调的是地域产生的气质,而且他也不在绘画中突出故事性的叙述,近五、六年来朝戈更趋于强调普遍的人类价值和思想。无疑,朝戈艺术中那种具有宏观气质的构图与精神境界,来源于一个具有广阔地域和曾经超越民族国家的古老的蒙古民族的游牧气质与宽厚心灵,正是这种“文化游牧”的概念,在当代世界的文化交流中具有无可代替的重要价值,也是我们超越民族国家的局限,探寻人类共同精神理想的基础。

对于艺术史的这种“游牧视野”,使朝戈的目光越过千年,凝视人类古典文明的演进轨迹。对任何民族而言,古典文明都是最重要的精神遗产,因为这里所保存的文化价值具有持久意义。在某种意义上,优秀的古典艺术成为一个民族文化持续发展的文化基因,在它们的基础上,可以生发出无穷无尽的新的艺术图像。靠着不懈的研究,朝戈从中国的艺术中获得了许多东西,特别是中国传统的山水画艺术。在中国的早期艺术中,宋代与元代的山水画是打开气度、拓展格局的时期,这一时期的人对事物、自然有很好的感觉,比前人推进的更多,象文艺复兴早期的乔托那样,在许多方面开启了一代风气。这一时期的代表性艺术,如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几位大师作品,气势磅礴。朝戈对中国传统山水画中的撼人气势和宏大视野深有感受,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注意到中国早期视觉艺术的巨大优越性,即它不会被媒体时代的影像技术所取代。朝戈在创作中注意研究中国传统艺术的内在本质,他的风景画与中国早期的山水画具有某种关联,这些山水画具有很高的境界,大山大水,沉稳寂静,反映了中国古代画家对自然的独特态度。

自20世纪80年代起,朝戈画了大量有关草原的素描与油画,直接探求大自然给予人的心灵的丰富感受。他将广阔的风景与人类思想史所具有的深邃底蕴结合起来,表达了对大自然的崇敬这样一种“神圣感”。由此,朝戈在中国当代绘画中确立了一种风景画的新模式,将风景画上升成为一种人文主义的象征性艺术。20多年来,朝戈的风景画实践着重挖掘蒙古原野所特有的壮阔的地形地貌,以辽阔平远的构图表达了风景中的历史感,如《克鲁伦的阳光》中那壮阔宁静的原野、《鄂吉诺尔湖》中的优美诗意、《故乡之影》中的浓郁乡情等等。他用风景画表达了蒙古民族对于它所生活的自然地貌的自豪、一种对土地山川的依恋与生存的联系,从而在浪漫的诗意表达中渗透了历史画一般的凝重。

朝戈的风景画不同于西方的风景画,它并不以某一具体的地理地貌作为衡量的标准。恰恰相反,朝戈从中国古代的著名山水画作品中,获得了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一种对自然的超功利的欣赏态度,一种具有宏观气势的全景视野。与人物画相比,朝戈的这些风景画更加单纯但更加气势撼人。在朝戈那里,风景和人物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一种心灵的抒发,只是人物更加精神化、理念化。他的风景从北方的原野上看到了新的绘画结构,由北方的自然生发出新的艺术格局,在朝戈的风景画中,“时间”作为一种重要的因素得到了充分关注,这些风景画因为其高度的概括与主观化的色彩表述,在宁静中获得了一种永恒性。这使得朝戈的风景画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自然风光,具有了历史与心理的深度。

朝戈的艺术史观是十分独特的,他看到某些当代艺术在形式方面的膨涨与心灵方面的空洞并存。朝戈与某些时尚的当代艺术保持着有尊严的距离,但这不等于朝戈脱离于我们的时代。其实朝戈也面临着当代的问题,作为艺术家,他敏感地感受到当代人,特别是知识分子在日常生活中普遍感到的精神的紧张与冲撞。可以这样说,朝戈的目标不是恢复过去,而是经典的再生。面对当代人的危机,他要重新在古代文化中寻找那些对当代人仍然有价值的东西,可以说,这是一门视觉的“艺术考古学”。历史上的复古大家往往是借古创新,从而在不追随时尚的过程中创造了新的潮流(例如文学史中韩愈的古文运动)。

朝戈在近期的作品中,力图恢复人类早期艺术史上质朴的、精神的、心灵的东西,这是他近期创作的重要转变。朝戈在严格的形式中表现了他对于人的内心分析与体验,其实早在90年代的《敏感者》一幅画中,他就表现了对于具有人性价值的精神生活的渴望。这种具有心理分析特性的表达,成为朝戈极具个人特点的表现方法而延续至今。以《两千年的两个人》一画为例,即使画中的两个人具有家庭的亲情,也表现了相当程度上的距离感,这正是朝戈所关注的,现代人为何在交通与通讯条件十分发达的今天,反而觉得更加孤独?朝戈作品中的人物都不同程度地具有某种紧张与不安,这是我们时代的普遍精神状态的映射。朝戈的近期作品似乎回到了早期的平面性,在语言的平面化中却加强了历史的维度与精神的厚度。这看起来是矛盾的,埃及艺术虽然在平面上似乎有些刻板,但确实更具有精神性和宗教性,而立体化的希腊艺术却日益具有世俗生活的现实性与人物的肉体感。

三、当代的精神

90年代后期,朝戈的作品描写了时代的紧张,进入到当代社会的精神深处。虽然在早期,朝戈希望自己的艺术能够成为时代的图像记录,他相信自己有能力表达正在发生的思想情感和形态。但是进入新的千年,朝戈转向了对永恒的思考,因为这个时代逐渐失去了对永恒的信念。这个时代的人为自己短暂的生命而活,如同我们为今天而活,这样的价值观带来了紧张和贪婪。现代社会富裕的物质生活、发达的医疗保障也许能延长人的生理生命,但对物质财富与名利的贪婪追求却缩短了人的精神生命。当代有不少人对于历史、艺术和学术失去了沉潜求索的信心,但却以艺术与科学的名义在阿谀奉承、玩弄权术中攫取眼前的名利。朝戈对此避而远之,他多次谢绝担任油画系的领导,以便专注于自己的学术研究与艺术创作。他的近期作品如《橙色的人物》、《六月》、《谭》、《远方》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肖像画,不再强调瞬间的辉煌和经验的断片,而是试图恢复人类历史上某些永恒的价值。当代人过于强调现存的价值,缩短了精神价值,有些艺术家将片断的经验当作全部,这样做也许会出现大量的新鲜的可能性,但不是永远的激励人心的生活。朝戈的作品追求永恒感,强调精神生活的升华,有很强的当代性。

进入新世纪,中国当代艺术中一个值得注意的倾向是流行艺术渐成主流,有相当一批学院毕业的青年人,以杂志图片、影像图像为资源,以广告艺术的方式生产平面化的、艳丽的青春图像,成为快餐式的流行艺术,而朝戈以其敏锐深邃的艺术眼光转向人类的视觉文化史,走向了另一个精神维度。经历了欧洲的十国之行,朝戈的艺术观念有了很大的变化,他重新比较当代艺术与古代艺术,更加重视当代艺术的精神性。他的艺术似乎又回到了80年代早期,那时他对文艺复兴有很大兴趣。特别是文艺复兴早期的艺术,使他感悟到人类有两种艺 术——视觉的艺术和视网膜的艺术。在朝戈那里,“视觉的艺术”是一种与人的心灵相联系的艺术,而不是只有视网膜刺激的艺术。绘画不仅仅是对自然的摹仿,我们可以观察到的绘画有几千年的历史,但它基本上是表达人类信仰的东西,依赖于人类的信仰。西方艺术在进入盛期以后,失去了它曾经有过的重要价值。朝戈不再运用油画成熟期的语汇,而是回到早期绘画的质朴,反省人类对待艺术的态度。朝戈试图使绘画回到纯净、回到人的精华思想感情。这一点和当代的一些艺术家不一样,他们过于骄纵,太强调自我,对自然与生命没有敬畏之心,逐渐失去了艺术原有的令人肃然起敬的东西。朝戈热爱历史,他和历史的共鸣是因为他身上有相似的东西,历史对他有一种感应力。但朝戈不是单纯的学院书生式的爱好,他不想成为一个青年人眼中的“古董”,他努力避免大学教授考古式的泛文化的偏爱,深入发掘历史与传统,以现代人的眼光加以新的阐释和解读。朝戈的艺术是具有现代性的、简练的、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中国当代艺术,它反映了“现代性”带给中国知识分子的困惑以及与传统价值的冲突,但是理解朝戈需要一些智力上的努力和对于人文主义传统的了解。

讨论朝戈的艺术,不能回避他的作品与整个世界艺术的关系。当代世界日益趋向于动感,而朝戈的艺术则力图回到静态,这是一个巨大的反差。朝戈是主动的、有针对性的,他的艺术有很强的主体意识,他在无意中以个人的坚定信念与强大的时尚相撷抗,逆当代的流行艺术而行,试图重新发现人类早期艺术的价值,超越民族文化而进入普世思想。在语言上,朝戈不满足于近代油画的反光的视觉特性,他采用了具有壁画特性的语言,更加肃穆,具有视觉的收敛感,在视觉的吸收中对话,有一种呼吸的感觉,而当代的许多油画则显得过于宫廷化,如同华丽的脸谱,我们从中看不到画家的内在真诚与对现实的直觉感受。

当下中国市场上流行的古典写实绘画受到缺乏艺术史修养的购买者的追捧和投机者的炒作,而朝戈的艺术与已经样式化甚至肉欲化的写实绘画不一样,象《敏感者》就具有一种与时代的紧张关系。19世纪以来的学院派主要是自然主义,它不能进入到当代人的精神生活中去。这些艺术表达的大多是事物的外表,关心的是技巧和古典主义的样式,虽然画了少数民族、美女,但人物的整体力量很薄弱,与中国社会的发展没有关系。而朝戈的绘画则超越了学院主义,与俄罗斯艺术有相通之处,即具有悲剧性的因素和现代人的内在紧张和痛苦。他采用了一些坦培拉的技法,将画面的三度空间加以压缩,使绘画在平面性的结构方面获得了构图的严谨与力度。

有人认为,在当代多元化的艺术场景中,朝戈把自己的一元定在这个场景之外的历史深处了,他的工作的意义已被从前的艺术所覆盖。但是朝戈不这样看,他认为现在的艺术有许多强调新奇,我们可以看到嚣张,但骨子里却没有底气,而远古的艺术底气十足,具有力度。他反对人的生活普遍的世俗化,贪婪与追求享受,为肉体和官能而活。朝戈的艺术不追求官能性而强调内在的含蓄与朴素的表达。在2004年举办的《精神的维度》展览上,有些观众看了朝戈的作品非常激动,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总的说来,朝戈在艺术中强调直觉,不喜欢道德的说教。艺术就是艺术,当代艺术家应该具有独立判断的能力,这样才可能进入到人类思考的前沿地带。我们时代的艺术在表达危机、表达激烈的情绪方面很突出,它的典型特点是表现主义,但我们的时代是精神分裂、多样复杂的时代,一个画家仅仅有能力表达这一点是不够的。朝戈近期的绘画是对自我的新的挑战,他试图使非常远古的东西经过他的视觉经验得到复活,这是一个新的审美范畴,即朴素、庄严、肃穆。以教堂与超市为例,人类生活有不同的需要,超市满足人们的日常生活需要,但人类还是有对精神生活的需要,有对信仰的需要。这个时代仍然需要一些艺术家,从事人类精神生活的高端创造,而朝戈的艺术,就是那些喜爱他的绘画、与他心有共鸣的观众的精神家园,他不仅为我们这个时代工作,也是为当代人的心灵史而工作。

2006年1月15日

殷双喜  艺术史博士、中央美术学院《美术研究》副主编,吴作人国际美术基金会学术部主任,中国当代著名的艺术评论家与策展人。自1989年以来,先后参与策划了中国现代艺术大展(1989,北京)、广州首届中国艺术双年展(1992,广州)、中国美术批评家提名展(油画)(1994,北京)、世纪之门:中国当代艺术回顾展(2000,成都)、东方既白:20世纪中国绘画展(2003,巴黎)、想象中国:中国当代雕塑邀请展(2004,巴黎)、世纪与天堂:第3届成都双年展(2005,成都)、无尽江山:南北油画邀请展(2006,北京)等。写作发表了大量有关中国当代艺术的论文与评论,现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