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与批评
姚有多:胸怀远志,不畏近难——李斛的艺术探索和修养
来源:cafa.com.cn  作者:CAFA ART INFO  点击量:731  时间:2019/1/18 11:37:14

在李斛遗作展览上,看到熟悉的一幅幅作品,引起了很多回忆和感慨。他数十年如一日,勤勤恳恳地向学生传授知识的情景;他克服各种困难到农村、工厂、建筑工地、边疆地区深入生活和工农兵相结合的情景;他身患不治之症,仍坚持到干校和年轻人一样抢着干重活的情景;他在“四人帮”横行的日子里,被列为黑画家受到打击、迫害,造成病情加重,卧床不起,但仍坚持作画的情景;一幕幕展现在我的眼前。最遗憾的是,李老师过早地逝世了,没有能亲眼看到文艺界获得第二次解放后的今天。

记得在李斛病床前,曾挂着他自己书写的一张座右铭:“胸怀远志,不畏近难。”这也恰是他一生艺术实践的写照。他的“远志”就是要走一条“洋为中用”、“古为今用”的中国画新路子。他用毕生的精力,努力进行着中国画革新的探索。任何情况下,从未动摇过。他认为要使中国画更好地表现现实生活,既要努力学习优秀的传统技法,也要掌握外国绘画有用的东西。对待自己民族的传统,采取虚无主义的态度是错误的。但是,拒绝西洋绘画的科学因素,那种保守的、闭关自守的态度也是不对的。应该把眼光放得远些、宽些,敢于吸收西洋绘画的优点。只有广收博取,通晓古今中外的美术,并把各种有益的因素很好地结合起来,溶化在一起,才能创作出既有民族特点、又有时代精神的新的中国画。这种融合是一个长期实践和探索的过程,而要做到这种融合,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对生活的深入观察、研究,通过对生活对象的写生,才能把古的和洋的东西加以改造和发展,使之转化为我们的东西。李斛的青年时代,中国画界只知师古人的保守势力还相当严重。他勇敢地实践徐悲鸿的“师造化”的主张,用中国的笔墨工具,进行直接写生的尝试。当时徐悲鸿非常赞赏他的这种精神,曾为他的个人画展题了词:“以中国画纸墨,用西洋画法写生,自中大艺术系迁蜀后始创之,李斛仁弟为其最成功者。”

当然,在那时这种探索还是初步的。今天看来尚有一些不成熟的地方。到了五十年代,他的探索逐渐趋于成熟,达到一个新的境界。此时,他创作了大量别开生面的“夜景”山水画。像《长江大桥》、《十三陵水库》、《石景山钢铁厂》、《三峡夜航》等等,都受到国内外观众的赞赏。山水画夜景,在传统山水画中是极少看到的。因为夜景不仅在表现空间层次大的气氛上是很困难的,而且还要表现复杂的灯光效果,必须用新的技法来描绘。李斛巧妙地把传统山水画用笔用墨的技法和西洋画的明暗法、色彩空间的处理方法结合起来。使画面效果既有意境又有真实感,既有笔墨又有光感和整体感。在当今中国画家中,只有他和宗其香两位是表现夜景最成功的画家。可以说,他们开辟了山水画的新的领域。

在人物肖像画方面,李斛更有独到的成就。1956年,他画的《印度妇女像》展出,曾经轰动一时。以后他陆续创作了《关汉卿》、《女警察》、《齐白石》等大量的肖像画。他的肖像画,第一个特点就是真实。现实主义艺术的最高标准,可以概括为“真、善、美”三个字。所谓“真”,就是形象的真实性,绘画必须靠具体的形象来反映客观事物。没有形象,也就没有绘画。所谓“善”,就是思想性,通过具体形象表现先进的高尚的思想感情、理想和愿望。所谓“美”,就是艺术形式的美感效果。美术作品,不能给观众以美感的享受,就不成为美术了。

肖像画,古人称作“传神”。这说明中国传统肖像画,不以真实地表现人的外貌形似为满足,而更注重表现人的内在精神面貌的真实。“形”与“神”的关系,“神”是主要的,“形”是为表现“神”服务的。但是要很好地传出“神”来,还是要通过具体的形象来表现。古代肖像画的不足之处,就是缺少解剖、透视、光色等方面的知识。所以在“形”的写实能力、“神”的刻画能力方面都受到了一定的限制。李斛由于在造型、色彩上吸收了西洋技法,在形象的准确把握、精态的细致刻画、色彩的丰富等方面都比前人提高了一步。

如《印度妇女像》,虽然是一张写生习作,但可以看出,作者不是单纯地模写对象,而是经过艺术家的意匠加工的。首先他选择了最典型、最能表现这位妇女特点和精神的角度、动态,使整个人物造型优美而生动。他把中国传统用笔用墨的技法,富有节奏、韵律感的线条和适当的明暗处理、色彩调子的处理结合得十分和谐、统一。

他在1959年创作的《关汉卿像》是一幅表现历史人物肖像的杰作。关汉卿的形象不是完全凭空想象出来的概念形象,而是有一定现实依据的,因此加强了画面的真实性。人物向前倾斜的动态,微微抬起的头部,锐利的眼神,紧闭着的嘴以及飘动的胡子等,恰当地刻划出了这位伟大的戏剧家的性格、神情,达到“形神兼备”、“气韵生动”的境界。

在创作上,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反对自然主义地摹拟客观对象,主张通过画家主观意匠加工而达到艺术的真实。这种加工也包括在造型上进行提炼、夸张,甚至变形。如1964年创作的《齐白石像》,通过作者的艺术处理和适当的夸张、变形,使白石老人形象更典型、更鲜明了。人物的大长袍只用几根粗放的线条概括出来。夸张了的形体用大块黑墨,使齐白石的形象,就如他的画那样厚重、有力。这张画在神情刻画上也十分成功。齐白石虽然坐着休息,但他的眼神却注视着前面地下的鸽子。微张着的嘴,右手食指好象在划着什么,这些细节的描写,刻画出这位艺术大师一辈子勤奋作画的顽强劳动的精神,连休息时也不忘观察、研究生活的典型神态。

李斛在艺术上的这些成就,并不是轻易得来的,这是他长期苦炼基本功的结果。首先,他十分重视传统专业的基本功,他从不放松对传统笔墨技法,不仅要学习传统的人物画技法,而且要认真学习山水、花鸟的技法。1959年,他曾动员我和他一起向李苦禅拜师,学习写意花鸟画。以后,他自己不断地进行花鸟画的练笔。他的花鸟、动物画造型别致,用笔洗练,构图新颖。由于坚持山水、花鸟技法的训练,他的作品在用笔用墨和线条的表现力方面愈来愈丰富。

李斛的治学态度十分刻苦,可以概括为“严”、“活”二字。他的每张画都是经过反复地构思、推敲,不断修改。甚至一张普通的习作,有时也要反复重画四、五遍。

在造型基本功的训练上,他对素描下的功夫最深,从不间断。一直到他逝世前,他还瞒着家人,离开病床画了不少素描。不能外出了,就画自画像。这种坚忍不拔的精神,感人至深。他的素描形神兼备,结构严谨,明暗调子细腻、微妙,有很高的造诣。在现今中国画家中,可以说是一位难得的素描大师。

李斛的造型能力是全面的,不完全是学院派那套死功夫。他主张长期的慢功夫和短期的快功夫结合起来。他认为真正的造型能力应该做到能快能慢,能粗能细,能放能收,能深入刻画也能提炼概括。这样才能在造型上由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如果只会对着模特儿慢慢磨,离开模特儿就束手无策;或者只会画几笔快的速写,不能进行深入的刻画。只会画“正襟危坐”的、不动的对象,不会画生活中的活生生的、运动中的对象,这样的造型能力是片面的。所以他特别重视到生活中去画大量的速写,他在任何情况下,身上总是带着一个速写本,随时随地画速写,真正做到了“拳不离手,曲不离口”。

今天,在中国画造型基本功如何训练的问题上,有各种不同的意见。特别在要不要画素描的问题上有很大分歧。我们从很多有成就的中国画家的实践中可以看到,学习中国画不外三种路子:第一种是完全按照中国传统的训练方法,从临摹开始,再到生活中去进行艺术实践,逐渐掌握反映现实生活的技能而达到很高的成就。第二种是先从事西洋油画或版画,然后再改行,转而研究中国画的传统,同样也有不少达到很高成就的画家。第三种是对传统的技法和西洋的素描、色彩写生法同时研究,或者有先后的交替研究,通过本人长期的艺术实践,逐渐使它们自然地互相融汇起来,走这条路子而有成就的也不乏其人,李斛便是其中之一。这三条路子,到底那个路子好呢?我想,还是不必过早去否定某一种、肯定另一种,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让实践来判断吧!

李斛五十几岁就过早的去世,使他革新中国画的远志没有完全达到,这是十分可惜的。
我相信,今后一定会有更多的画家从李斛的艺术实践中,吸取丰富的营养,在中国画革新的工作上,取得更多更大的成就。

注: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教授,著名人物画家。此文发表于1979年第2期《美术研究》和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的《李斛画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