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与批评
皮力:纯粹的风景——读苏新平的风景画有感
来源:cafa.com.cn  作者:皮力  点击量:678  时间:2013/1/26 23:44:33

最早见到苏新平的画当是15年以前他在中国美术馆举办自己的版画展的时候。孤独的光晕照射着那些不知去向的草原人。在那些画面中除了人工光晕以外没有具体的方向和空间。但是在1992年前后,这些石版作品中的忧郁气质扣合了当时的文化氛围,犹豫、压抑和不知所终。虽然只是在美院的工作室里远远见过苏新平老师,但是这些作品却给刚刚进入学校的我留下了很深的影响。

20世纪90年代初的沉重但又富有活力的文化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邓小平南巡讲话的发表,一轮新的市场化的浪潮开始了。从手机到房子再到汽车,市场化的潮流就这么开始了,而且现在看来似乎停不下来了。即使在艺术界,随着1993年玩世现实主义和政治波普在国外的展出,大批的画廊和收藏家来到了中国。虽然市场还没有太好,但是功利主义的氛围很快就将那些犹豫、压抑的情绪扫去。在艺术实践上,当收藏、画廊和媒体介入进来以后,各种风格也是“城头变换大王旗”,从艳俗到尸体,从装置到行为。艺术的观念化似乎成为一种时尚和唯一的标准。

相比那些在艺术潮流上的风头浪尖的人物,苏新平似乎绝对不是焦点。他的性格偏于内向,不善言辞,多年的美院生活使得他无论在为人还是创作上都更加谨慎。无论是相对于学院还是当代艺术的圈子,他都是一个彻底的边缘人。他一方面有着对艺术或者对绘画的热爱,一方面对既有的知识语言体系又有着难以消除的怀疑。前者使得他游离于当代艺术的时尚,后者使得他又总想超越出学院的约束。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纽约MAXProtetch画廊的一次展览上,我看到了这些矛盾风格的产物。相比原来的版画,画面中不再有那些凝重、沉默的风格。大大小小、长相诡异的人像疯了似地向上攀爬,向未知的远方奔走。场面是混乱而热闹的,但是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从观念上说,这些作品显然是对当时文化和社会氛围的一种折射和嘲讽,但是从语言上说,继承了最早的版画创作中的极端图式化的风格。这些倒是典型的20世纪90年代的绘画风格。在这些作品中艺术家似乎要调和不可能调和的两极:学院语言的考究和当代艺术图式的直接。在接下来的“干杯”系列中,似乎也是延续这样的一种思路。艺术家选择了那些典型的象征主义的场面以暗示自己对于社会的批判,然后在具体的场景和造型中寻找细微的变化。

随着2000年以后中国政治和文化格局的变化,象征主义逐渐从中国当代艺术的进军国际的武器蜕变为原罪。当中国当代艺术真正融合到国际当代艺术的循环中的时候,我们对于当代艺术的要求也就更加多元和丰富。象征主义的传统能赋予作品直接性,但也在某种程度上损耗了作品的丰富性。在艺术市场泡沫的时候,作品象征性的符号往往能成为一种商标,简单而直接,但是却将艺术家的工作简化为重复和生产。在这个背景下一部分艺术家走向更直接的装置、行为和摄影,但是对于那些坚守绘画阵地的艺术家来说,问题似乎变得更加明显,当代绘画的观念性倾向是否必须以绘画符号的象征性作为代价?

苏新平老师的“风景”成为了对这个问题回答的最好注脚。这是一些关于废墟、风景和人的绘画。在这些作品中,风景本身成为了这些画面的焦点。那些介于废墟和风景之间的景观被层层的笔触堆积起来。灰色的色调成为画面主体。在艺术家这里,绘画似乎成为一种纯粹自动的行为,无数的笔触随着身体的移动,在画面上构筑着色调丰富的灰色,而若干擦洗的过程又让风景模糊了。在这些作品中,绘画这个行为本身的绘画性已经成为了画面全部。苏新平老师的这些画十足地向我们证明他是一个好的画家,至少是一个要把画画好的艺术家。

事实上他也做到了。他的这些作品和作品的主题以及他本人的文化身份获得了完全的统一。这是一个边缘的艺术家关于边缘的风景。这些风景仿佛来自城市的边缘,它们像废墟一样屹立,艺术家坚决而有力的笔触让这些伤感的风景成为一个我们无法忽视的事实。它们远离文化、风格甚至社会判断。他们是一些时代碎片,而对碎片的组合的可能却由艺术家交给了我们。在这些风景中,艺术家非常节制地控制着自己的文化判断,但是另一方面却将全部的重心转移到了绘画本身。无论是色彩的质感,还是笔触的速度,甚至是色彩之间的衔接,都仿佛出自自发。唯一的谜底是并非完全贯穿所有作品的那个守卫着风景的人。他们从艺术家以前的绘画走出来,是和过去的一种连接,但是却不在具有当年的那种文化指涉意义。或许,这些只是艺术家在场的一个证明。因为对于意义选择的权利已经被艺术家交给了观众。我们可以把这些风景理解为对于工业时代的嘲讽,但是艺术家要说明的仿佛比这些还要多。艺术家在这些作品中所期待或许不光是一种“理解”,而是希望更多的“看”和“看的方式”。

在我看来,这些风景画就是一些关于风景的画。它们因为自身而存在,因为绘画语言本身的魅力而丰富。在观念的喧嚣中,它们的意义在于向我们提示着一种回归,一种从艺术时尚和潮流中独立出来,寻找个体的价值于意义的可能性。

(原载《中国文化报》2007年8月26日第0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