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与批评
杨先让:忆文金扬著的《艺用人体解剖学》
来源:cafa.com.cn  作者:CAFA ART INFO  点击量:956  时间:2015/9/17 9:35:42

文金扬教授三十年代初专攻油画,可能由于偏爱、热衷解剖学和透视学的研究,抗战期间在重庆,一直跟随徐悲鸿从事美术教育工作。

1946年,徐悲鸿聘请了一批志同道合者赴北平国立艺专任教,文金扬就是其中的一位,他专任了全校的艺术解剖和透视课的教学。1950年中央美术学院成立后,他又独挑大梁建立了技法研究室,并由毕业生中选拔培养了一名继承人陈伟生。透视和解剖课是中央美术学院每一个学生的严格必修课。“文革”前中央美术学院的国画系、油画系、版画系、雕塑系的学生,解剖、透视学的技能,可以说全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1952年我由中央美术学院毕业,被分配到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图片画册编辑室工作。室主任由邹雅和安靖分担。图片组由王角任组长。画册组由资深老美术编辑鲁少飞任组长,下属全社的图书资料室。

由于工作需要,室领导培养我去新华社第一届摄影训练班学习,因为编辑的的摄影工作很重要,尤其是彩色摄影工作近在眉睫,可是我思想上很不高兴,我认为自己应该是画家,不想成为一名摄影工作者。后来我曾为《天津泥人张》画册负责全部彩色摄影,也为泥人张第二代张景祜的红楼梦人物《惜春作画》,董希文教授的巨幅油画《开国大典》等摄影出版独幅画,包括文金扬教授著的《艺用人体解剖学》中部分的人像摄影,我都不同意注自己的名字,也不接受稿费。当然这是一种偏见。

不久,我以工作忙,又不适合暗房工作为借口,请室主任调来肖顺权接替我的摄影任务,从此我远离了曾经受过正规训练的摄影专业。至今我只会使用傻瓜相机而已了。

现在我要说的是1953年,画册组编辑出版文金扬的一本艺用解剖学,那是全国第一本美术解剖学工具书。责任编辑是秦岭云先生(现居北京,著名的山水老画家)。

一天,室领导让我跟秦岭云一起,去为解剖学一书拍几张单色黑白人像照片。就这样带上“来卡”和“鲁来佛来”两架相机跟着秦岭云出了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大门,先到中央美术学院约好作者文金扬教授,再乘公共汽车到北京电影制片厂。我们先到厂人事处,说明曾联系过请一位男演员帮忙的事情,经过人家认真地考虑,决定请一位有经验的演员,最后找来了一位。我一看,不得了,原来是三四十年代活跃于京沪话剧和电影界,又导又演的著名演员李景波先生。当年他可能已是五十岁出头的人了,在我们之中居最年长者。他个子不高,满面堆笑,穿一身旧制服。经过一番交代,就跟着我们出了厂门。文金扬和秦岭云一面走一面向他说明要求,我跟在后面心中打鼓,艺术解剖需要强壮英俊的演员合适,怎么找了一位在舞台上经常饰演反派人物的人呢?人们不会忘记他在电影中饰演的反动军阀和特务,在话剧《日出》中的潘经理,《雷雨》中的鲁贵。虽然他是一位老演员,其貌不勉差池了一些吧。这时大家站大街口商量到哪里云,只听李景波先生说最好去个僻静地方,秦岭云说:“:咱们就去北海吧。”

当时我们四个人是挤公共汽车或是乘有轨电车,还是叫了四辆三轮车向北海后门方向出发的,我是记不清了,因为那时根本没有出租汽车。

到了北海公园,我们租了一艘小船从五龙亭向白塔方向划去,在船上还在向演员说要求。这时我才理解了作者与责编富有针对性的意图,为了书中有关人物面部肌肉变化,需要喜怒哀乐等不同的表情图像。李景波先生当然就是最佳人选了。

当年北海公园平时游人很少,水面上也只有我们一艘小船,绝对僻静。可是船动荡不稳,又临近中午,秦岭云说:“肚子饿了,咱们上岸吃了饭再说吧。”

在白塔下面一个饭馆里吃了一顿便饭,就起身找到一个廊楼静处。我先选了一面灰白墙做背景,请李景波先生坐下,他一面坐稳妥一面对我说:“反正就是喜怒哀乐几个表情,小伙子,你先好光线,镜头对准我的脸,听我念一句台词后,你就马上抓拍。”

记得那次他念的大部分是《雷雨》中的人物台词。有周朴的傲气,有鲁贵的喜与怨,有鲁大海的怒与恨……很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那时一切都是革命工作,不会给李景波先生一点报酬的,也就是那顿饭做酬谢了。他很可能会感到推荐他来帮助我们是一种政治信任吧。无论如何我们应该感谢李景波先生无私协助,使得文金扬教授著的书籍中,有了他那生动而精彩的图像。可惜他后来逝世于“文革”之中。

其实李景波也是学美术出身,他还告诉我们,中国话剧和电影界,不少人都是由美术一行里转过去的。在过去那个时代,学美术等于失业,因此有人画不了画就转而当导演做演员,用活人在舞台上摆布构图和刻画形象。有不少成功的例子,著名演员有赵丹、张瑞芳、李景波等,著名导演则有唐槐秋、胡金铨、凌子风、汤晓丹等。当然前两年去世的导演李翰祥也是我们的老同学,据说导演谢晋也学过美术。

文金扬著的这本《艺用人体解剖学》,虽然是以人民美术出版社另一名称——朝花美术出版社出版发行,它确实是满足了艺术院校的教学需求,并一版再版,影响可观。

未料到1962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的著名华裔雕塑家王维力,至今手中尚保存一册文金扬教授著的《艺用人体解剖学》,此文所附图片即为王维力提供的。

关于《艺用人体解剖学》书中的插图,除了男人面部表情是由李景波先生帮助拍摄的以外,女像是北京青年艺术剧院著名演员王蓓的影像,而书中的女裸人体像则是当时美院的模特儿小董。当然书中所有的图像都不注姓名。但是此书刚出版问世,小董的丈夫包先生即提出了异议,最后出版社怎么与包先生调解的,也记不清了。这都是上个世纪50年代初的事了。

文金扬教授一直在中央美术学院任教,“文革”后不久,因病逝世,可能享年近70岁了。在中国美术教育事业中,文金扬教授是有功之臣。

杨先让(中央美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