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与批评
周志龙:亲历“邕江骤雨”
来源:cafa.com.cn  作者:CAFA ART INFO  点击量:987  时间:2017/7/31 23:56:59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这首苏东坡的绝句,以短短二十八字,把一场动人心魄的疾风骤雨,写得如此生动而简洁,真是大手笔!千载之下,令人钦羡不已。

我则有幸亲见吾师宗其香先生,不到半小时,将刚刚过去的一场疾风暴雨,活灵活现地画成一幅杰作,而其笔势之迅猛,亦不啻疾风骤雨。

那是一九七九年的夏天,宗先生应邀在南宁的邕江饭店小住。窗外即是当时邕江上唯一的公路大桥,蜿蜒的江水及江南的景色尽收眼底。我当时在广西艺术学院任教,课余总是随侍左右,聆听教诲。那年春天,我参加了一次溯长江入川的写生,宗先生就此同我谈了不少有关写生的话题。先生说:如果时间和天气条件允许,用毛笔宣纸对景写生,可以画的比较深入,也有利于提高笔墨的表现力。大自然是无比丰富的,每个人的现场感受又各不同,因之任何古人他人的现成技法都会感到不够用了,一定会逼迫你思改和探索新的表现方法。这时候除了动员你所有现成的储备“武器”之外,就要为表现而不择手段,不要什么这是否符合什么传统或规距,而要寻找你自己的真情实感。所谓传统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由众多艺术家积累流传下来的,无论中外。所以现场写生的作品,即使有再多的缺点,也比在家画的独具生动性,不要轻易丢掉。

至于速写,不一定追求画面的完整,又不是为了拿去发表,重点在于记录下当时的感受和某些有参考价值的细节。“你看我的速写,很多是外人看不懂的,有的还注了文字说明,但是我拿回去就可以画成一幅画。”先生一边翻开他的小速写本一边说道。我连连点头。因为有些速写是我站在先生身旁看着画的,又亲眼见他回到房间据之完成一幅幅生动的作品。

先生又说,来不及动笔的时候,比如在路上,那就要用眼睛来画。久经锻炼的眼睛能捕捉到许多东西,甚至要边看边设想见到的某些事物应当如何表现,这样在以后作画时,落笔方才言之有物,从而避免套用老一套。我说叶浅予先生讲速写时,就强调观察和记忆,默写是速写的基础。宗先生说:对呀!不要以为叶先生只是说动作速写,其实山水中也有动的东西,比如行云流水,人物舟车等。就是一棵树,一座山,随着观察角度的不同,它们也在不断变化,尤其是风雨中的树木花草动物等,它们的动态会与平日不同••••••我正听的入神,突然“呼”的一声,窗帘飘起老高,吓了我一跳,接着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我连忙跑到窗前,只见浓云已经起到约45度角这么高,且上升很快,而远处地平线却露出一条令人生畏的亮光来。这是典型的夏季暴雨的征兆。在越来越狂暴的风声中还透出桥头的车声、路人的呼喊声;浓密的树冠剧烈地摇摆着,从初始的树叶哗哗响很快转成了一种呼啸。天色转暗,越来越暗,稀疏的大雨点啪啪地砸在地上,冒起一小股白烟——水泥地早被晒得滚烫——有人撑起雨伞,艰难地顶风而行,但哗的一下,雨伞翻了过来,人反而被伞拖着踉跄着跑动,显得相当狼狈。远远有些雷声。一面宽大的灰蓝色雨帘眼看着从江湾处平推过来,霎那间就倾泻到了头顶。江南岸是完全看不到了,只有饭店门外这一带桥头,白花花落地的雨珠在一片贴地的白雾里跳动。风不知何时停的,树木不再摇摆,只是被这暴雨打得不停地颤抖。天地之间只充斥着震耳的哗哗声。我一颗提着的心反倒放下了,感觉呼吸也平稳了,这才发现宗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窗前,静静地观察着••••••这雨来的急走的也快、只不过一阵轻风过来,雨也散了、雨也止了,太阳又出来了,刚才不知躲到什么地方的人们陆续出现在桥头,骑车的、走路的,虽说都行色匆匆,却好像不曾发生过什么一样。南国的夏天,这种天气常见,且往往雷电交加,十分吓人,今天算是温和的。

宗先生离开窗户,站到画案前,铺上一小张宣纸,仍未说话。但我从先生眼中的光芒看出来,他情绪激动。我连忙站到画案边——水盂和砚台都是现成的。我知道先生的习惯,这是千万不要出声,只管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就是。果然,先生提笔,刷刷几下勾出饭店门口传达室,接着手腕一抖,只听笔头在宣纸上刷刷有声,门前的树就被疾风吹弯了腰,树下一个人身不由己顶风抗争着,十分吃力;空中的几片飘叶,桥上的隐约人物……疾风乍起,暴雨将至的瞬间,就这样以疾风暴雨式的笔法顷刻而成。说什么一挥而就、神定气足,就在这一刻无比充分、无比生动地展现于眼前。先生把笔一丢,转身离去,只剩我木呆呆立在那里。如果对面有镜子,会照见我满脸的惊愕与钦佩!借着这场雨,宗先生如此即时印证了关于观察与默记,概括与表现的论述。让我明白这就是速写!这就是创作!这就是厚积而薄发!这就是一个艺术家对生活对大自然的激情!我得亲见这难得的一幕,我是有福的。

在颐和园藻鉴堂,刘海粟老人看了宗先生作画,为他的气势而激动,连口称赞,当即挥毫书一联相赠:“当其下笔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又是苏东坡的名句!我深知老人绝非客套溢美,而是对一个艺术后辈真诚恰当的称许与勉励。当宗先生拿着这幅字给我看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的得意笑容。这同他完成一幅画后掷笔间那种一吐为快的表情,都留给我极深的印象。

2009年6月于北京